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
模拟训练场编号三。
雷恩站在控制室外的走廊里,耳麦里传来工程师的声音,那声音冷静得像冰面下的流水,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确计算。
“所有系统就位。”
“哈里斯那边?”
“通讯干扰已启动,训练场对外信号屏蔽,窗口期十分钟整。”
“马库斯教官?”
“在指挥中心盯着全局,他说‘别搞砸了,不然大家一起蹲禁闭’。”
雷恩嘴角动了动,肌肉牵动皮肤,像岩石裂开一道细缝。
塞拉从更衣室走出来,身上穿着训练用的紧身驾驶服,衣服是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金属。
她把金色头发扎成马尾,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脸上没有表情,像戴了面具,面具下藏着二十年帝国生涯刻下的纹路。
“准备好了?”
“嗯。”
“记住流程。”雷恩说,声音低沉如矿洞里的回音,“你驾驶猎犬机甲到平台中央,我会在右侧标记点待命。爆炸模拟启动后,机甲做出被击毁姿态,你立刻弹出驾驶舱,从预设的逃生通道撤离。工程师会同步释放烟雾和模拟残骸。”
“逃生通道检查过了?”
“检查了三遍。”工程师的声音插进来,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通道里没有监控,出口在维修管道,管道直通机库后门。我在那里准备了替换衣服和身份卡。”
塞拉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空气在肺叶里膨胀,像灌满了铅。
“我弟弟的数据……”
“已经上传到联邦医疗云。”雷恩说,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哈里斯安排了假身份‘莉娜·科尔特’,基因档案做了微调,和你的原始数据有百分之三的差异,足够骗过常规检测。”
“百分之三?”
“工程师说这个数值最安全,既能证明血缘关系,又不会触发帝国警报系统的完全匹配。”雷恩看了看时间,数字在视网膜上跳动,“还有七分钟。”
两人走进训练场。
圆形大厅里灯光昏暗,中央平台上的猎犬机甲已经启动,目镜亮着待机状态的蓝光,那光在黑暗中像野兽的眼睛,瞳孔收缩,等待猎物。
机甲周围散落着几块训练用的障碍物,障碍物是金属立方体,表面有撞击痕迹,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旧伤疤。
工程师在控制室里透过玻璃窗比了个手势,手势干脆利落,像刀锋划过空气。
一切就绪。
塞拉爬上机甲驾驶舱,舱门关闭的液压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那声音沉重如巨石落下,砸在心口。
雷恩走到平台右侧的标记点,那里用荧光涂料画了个叉,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绿光,像墓地的磷火。
耳麦里传来倒计时。
“三分钟。”
雷恩闭上眼睛,听觉扩散开。
大厅里的声音涌入——引擎低鸣如野兽喘息、通风系统气流声像远方的风、远处走廊里技术员的脚步声轻如落叶、控制室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点、还有塞拉在驾驶舱里调整呼吸的细微节奏,那节奏快了一拍,像心跳漏跳。
所有声音在脑海里构建出三维地图,地图清晰,厘米级精度,每一处细节都像刻在石板上。
“两分钟。”
塞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颤抖被压抑在喉咙深处,像困兽的低吼。
“雷恩。”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计划失败了,帝国抓到我,他们会用我弟弟威胁我,让我说出你们的一切。”
“不会失败。”
“但万一——”
“没有万一。”雷恩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针尖,“工程师的信号模拟器测试了十七次,成功率百分之百。哈里斯的假身份系统通过了联邦三级安全审核。马库斯教官在指挥中心盯着所有监控节点。我们准备了三个月,每个细节都打磨过,像矿工挖隧道,图纸画好了,炸药埋好了,剩下的就是按下起爆器。”
塞拉沉默了几秒,沉默里只有呼吸声,呼吸声在耳麦里放大,像潮水起伏。
“你总是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雷恩说,声音平静如深潭,“是计算。我们算过所有变量,做了所有准备,剩下的就是执行。就像矿工挖隧道,图纸画好了,炸药埋好了,剩下的就是按下起爆器。”
“矿工比喻。”
“我只会这个。”
耳麦里传来工程师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像弓弦拉满。
“一分钟。启动最终检查。”
控制室的屏幕上弹出数据流,数据流在黑暗的背景上滚动,绿色字符像萤火虫在飞舞。
——高频脉冲发生器状态:就绪
——电磁干扰涂层覆盖:完成
——微型聚变电池输出稳定:98%
——生物组织样本冷藏温度:-4℃
——烟雾发生器装填:100%
——模拟残骸散布系统:校准完毕
所有项目亮起绿灯,绿光在屏幕上连成一片,像春天的草原。
“三十秒。”
塞拉操控猎犬机甲向前移动,金属脚掌踩在平台网格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战鼓擂响。
机甲走到平台中央,转身,面向控制室方向,摆出标准待机姿态,机身线条在灯光下切割出锐利的阴影。
雷恩站在标记点,身体微微下蹲,重心前移,肌肉绷紧如弹簧。
“十秒。”
工程师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指尖在按键上轻轻颤抖,那颤抖被克制住,像在压制火山。
“五、四、三、二、一——”
按下。
没有声音。
但平台中央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瞬间吞没猎犬机甲,像太阳在眼前爆炸。
紧接着,能量波动炸开,空气扭曲,热浪扑面而来,皮肤感受到灼烧的刺痛。
机甲装甲模拟碎裂,碎片在全息投影中四溅,混合着工程师释放的金属微粒,微粒在空气中反射光线,像真正的爆炸残骸,每一片都闪着死亡的光泽。
烟雾从平台底部喷涌而出,浓密的灰色烟雾迅速扩散,笼罩整个中央区域,能见度在呼吸间降到零。
雷恩按照预演路线移动,从标记点冲向平台边缘的逃生通道入口,脚步快如闪电,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他的眼睛盯着烟雾,声呐地图在脑海里实时更新——塞拉已经弹出驾驶舱,身体沿着预设的滑索下降,滑进维修管道,动作流畅如鱼入水。
三秒。
烟雾浓度达到峰值,能见度降到零,眼前只有翻滚的灰雾,灰雾里带着焦糊的气味,那气味刺鼻,像烧焦的金属和血肉混合。
五秒。
控制室里,工程师启动第二阶段模拟。
电磁脉冲波形生成,数据同步到基地监控系统。训练场编号三的传感器传回警报——引擎过载爆炸,能量释放等级七,机甲损毁率估算百分之九十二,驾驶员存活概率……零。
七秒。
雷恩抵达逃生通道入口,掀开盖板,跳进去,动作一气呵成,像演练过千百遍。
管道里黑暗,但声呐地图清晰,每一处弯道和接口都在脑海里亮起。
他沿着管道滑行十米,落地,转身,看到塞拉已经换上便服,便服是基地后勤人员的标准制服,深蓝色,胸口有联邦徽章,徽章在黑暗里闪着微光。
“走。”
两人沿着管道快速移动,脚步声在金属管道里回响,那回音重叠,像两个影子在奔跑。
管道尽头是机库后门,门锁已经被工程师远程解锁,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如钥匙转动。
推开门。
机库后巷空无一人,只有一辆运输车停在巷口,车上堆着几个零件箱,箱子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像经历过长途跋涉。
雷恩拉开副驾驶车门,塞拉坐进去,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自己绕到驾驶座,启动引擎,电动马达发出轻微的嗡鸣,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像蜜蜂振翅。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基地主干道的车流,车流缓慢,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耳麦里传来工程师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第一阶段完成。监控数据已篡改,事故报告自动生成中。哈里斯切断了帝国对训练场的实时监控,他们现在看到的画面是十分钟前的循环录像。”
“帝国反应?”
“还没动静,但他们的通讯节点有活动迹象,可能在调取数据。”
“保持监视。”
运输车驶向生活区,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摩擦声。
雷恩把车停在一栋宿舍楼后门,两人下车,走进楼里,楼梯间空荡,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回响,那回音在墙壁间碰撞,像心跳在胸腔里放大。
上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个房间,门牌上写着“307——备用宿舍”,字迹有些褪色,像被时间磨平。
雷恩刷卡开门,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家具简单得像临时避难所。
桌子上放着新的身份卡、数据板、还有几套换洗衣服,衣服叠得整齐,像士兵的装备。
塞拉走到桌边,拿起身份卡,卡片在指尖翻转,表面光滑,反射着窗外的光。
卡片上印着照片——金色头发染成了棕色,瞳孔颜色从蓝色调成了绿色,脸部轮廓做了微调,下巴线条更柔和,像另一个人从镜子里走出来。
名字:莉娜·科尔特。身份:星门计划后勤支援部二级技术员。
“像另一个人。”
“本来就是另一个人。”雷恩说,声音平静如深水,“塞拉·维恩今天下午两点零四分死在训练场事故里,尸体残骸已经送去焚化炉。这是工程师的报告。”
他调出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事故报告的摘要,文字在黑暗中发光,像墓碑上的铭文。
——事故时间:2157.08.19 14:04
——地点:模拟训练场编号三
——涉事单位:猎犬训练机甲(编号T-77)
——驾驶员:塞拉·维恩(帝国战俘,临时受训人员)
——事故原因:引擎冷却系统故障导致过载爆炸
——损毁评估:机甲完全损毁,驾驶员确认死亡
——处理意见:残骸已移交后勤处理部门,基因样本存档
报告底部有马库斯教官的电子签名,还有基地事故调查组的印章,印章图案复杂,像权力的纹章。
“焚化炉那边……”
“哈里斯安排了人,会把真正的训练机甲残骸和生物组织样本送进去。”雷恩说,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样本在高温下会降解,基因检测只能确认死亡,无法做详细分析。帝国派人来查,也只能得到这个结果。”
塞拉放下身份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敲击声规律,但节奏有点乱,像心跳失常。
“我弟弟的医疗转移呢?”
“启动了。”雷恩调出另一份文件,文件在屏幕上展开,数据流滚动,“伊森·维恩的医疗档案已经从帝国中央数据库‘意外丢失’,同步备份到联邦医疗云。假身份‘伊森·科尔特’已经建立,病例数据做了匿名化处理,治疗费用从马库斯教官的特批经费里走。”
“帝国那边不会发现?”
“哈里斯在帝国医疗系统里埋了逻辑炸弹,任何对伊森档案的异常访问都会触发数据混淆协议。”雷恩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简单说,他们查到的会是乱码。”
塞拉在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放大,像骨骼在呻吟。
“所以……结束了?”
“第一阶段结束了。”雷恩说,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斜射,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你现在是莉娜·科尔特,星门计划的后勤技术员。明天早上八点去后勤部报到,你的直属上司是工程师,他会给你安排工作。”
“工程师?”
“他需要助手,帮他维护泰坦。”雷恩说,转身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而且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沟通方便。”
塞拉抬起头,看着雷恩,瞳孔在光线下收缩,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那你呢?”
“我继续当缺陷者小队的队长,驾驶泰坦,执行任务。”雷恩说,声音平静,“但在基地里,我们要保持距离。莉娜·科尔特和雷恩·卡特不应该有太多交集,至少表面上。”
“我明白。”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风声穿过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
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浮,飘得很慢,像时间凝固了,每一粒灰尘都闪着金色的光。
过了几分钟,雷恩的耳麦响了,声音尖锐如针扎。
是马库斯教官。
“雷恩,来指挥中心一趟。”
“现在?”
“现在。事故报告已经提交,但有个观察员来了基地,点名要见你。”
“观察员?”
“联邦议会派来的,叫阿尔弗雷德·克劳,基因伦理委员会的前成员。”马库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砂纸摩擦金属,“他说要‘了解星门计划的最新进展’,特别是缺陷者项目。上头让我配合,你过来应付一下。”
“明白。”
雷恩切断通讯,看向塞拉,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在确认什么。
“我得走了。”
“去吧。”塞拉说,声音很轻,“我在这里待着,熟悉一下新身份的资料。”
雷恩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金属把手上收紧,指节发白。
“晚上我会过来,带你去食堂吃饭。作为新同事,总得有人带你熟悉环境。”
“好。”
雷恩离开房间,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合上,那声音清脆如断骨。
塞拉坐在床边,没有动,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她看着手里的身份卡,卡片表面光滑,反射着窗外的光,光在卡片上移动,像在提醒她——旧的身份已经死了,新的身份刚刚诞生,像蛹破茧。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柜子里挂着几套后勤制服,制服是深蓝色的,布料粗糙,但干净,像刚洗过的军装。
她取出一套,放在床上,然后开始脱身上的便服,动作缓慢,像在剥离一层皮肤。
衣服一件件褪下,叠好,放在椅子上,叠得整齐,像在整理遗物。
最后是旧的身份手环,手环是帝国制式,银色,表面刻着她的编号和军衔,刻痕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按下解锁钮,手环弹开,露出里面的微型芯片,芯片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蓝光,像记忆在呼吸。
芯片里存着她二十年的帝国生涯数据——训练记录、任务报告、晋升档案、还有和弟弟的通讯日志,每一行字都像刀刻在骨头上。
她盯着芯片看了十秒,十秒里呼吸停止,时间凝固。
然后握紧手环,用力一掰,金属断裂的声音清脆如冰裂,芯片碎裂成两半,碎片在指尖留下细小的割痕。
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桶底发出轻微的撞击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放大,像丧钟敲响。
穿上新的制服,扣好扣子,整理衣领,深蓝色的布料包裹身体,触感陌生,但不算难受,像第二层皮肤。
她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有着棕色头发、绿色瞳孔、柔和的下巴线条,完全陌生,像另一个人借用了她的躯壳。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弯,露出牙齿,笑容僵硬,像戴了面具,面具下的肌肉在颤抖。
她停止练习,转身离开镜子,坐回床边,拿起数据板,板子触感冰凉。
板子里有莉娜·科尔特的完整档案——出生地、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性格测试结果,文字在屏幕上滚动,像在编写新的人生,每一行都像在覆盖旧的血迹。
她开始阅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滑动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指挥中心。
雷恩刷权限卡进门,马库斯教官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五十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西装剪裁合体,面料考究,像从礼仪手册里走出来。
他头发梳得整齐,两鬓有些灰白,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笑容标准,像面具贴在脸上。
“雷恩,这位是阿尔弗雷德·克劳先生,联邦议会特别观察员。”马库斯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官方腔调,“克劳先生,这是雷恩·卡特,缺陷者小队的队长,泰坦机甲的驾驶员。”
阿尔弗雷德伸出手,手掌干燥,温度适中,像精心调节过的仪器。
“幸会,卡特先生。我听过你的很多事迹,月球矿场的意外,遗迹探索的成功,还有你独特的……能力。”
雷恩握住他的手,握力恰到好处,像在测量什么。
“观察员先生。”
“叫我阿尔弗雷德就好。”阿尔弗雷德松开手,目光在雷恩脸上停留,眼神深邃,像在扫描,“你的眼睛……视力问题,对吗?我听说是基因实验的副作用。”
“对。”
“遗憾。”阿尔弗雷德说,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但也许正是这种‘缺陷’,让你能驾驭那台声呐机甲。命运的安排总是很有趣,不是吗?”
“也许。”
马库斯插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催促。
“克劳先生想了解缺陷者项目的运作情况,特别是队员的选拔标准和训练成效。雷恩,你带他去训练场看看,顺便介绍一下小队成员。”
“现在?”
“现在。”马库斯说,语气不容置疑,“克劳先生的时间很宝贵。”
阿尔弗雷德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
“麻烦你了,卡特先生。”
两人离开指挥中心,走向训练场,走廊里灯光明亮,地面光滑,反射着两人的倒影,倒影在脚下移动,像影子在跟随。
阿尔弗雷德步伐平稳,步幅均匀,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精准到厘米。
“卡特先生,我很好奇,你对‘缺陷者’这个称呼怎么看?”
“称呼而已。”
“但这个词本身带有贬义。”阿尔弗雷德说,声音平缓如流水,“‘缺陷’,意味着不完美,意味着需要修正。你们小队里的成员,都是因为基因实验的失败或排斥反应,才拥有了‘特殊能力’。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讽刺吗?人类试图扮演上帝,结果制造出一群‘残次品’。”
雷恩脚步不停,目光直视前方。
“我们的能力是真实的,能执行任务,能保护人。这就够了。”
“但代价呢?”阿尔弗雷德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视力障碍,自闭症,免疫系统缺陷,神经系统紊乱……这些代价,值得吗?”
“值不值得,要看对谁。”雷恩说,声音低沉,“对我来说,能驾驶泰坦,能赚钱治好我妹妹的病,就值得。对小队其他成员来说,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能被当成人看待,而不是怪物,就值得。”
阿尔弗雷德侧头看了雷恩一眼,眼神里闪过评估,像在称量什么。
“很务实的观点。”
“矿工都务实。”
两人走进训练场,场里正在进**击训练,缺陷者小队的成员分成两组,一组防守,一组进攻,动作快如闪电,金属撞击声在空气中回荡。
工程师在控制室里操控训练程序,屏幕上数据流滚动,绿色字符像瀑布一样倾泻。
阿尔弗雷德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场内的战斗,目光专注,像在观察实验样本。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就是‘工程师’?”
“对。”
“我看了他的档案,严重自闭症,无法正常言语交流,但机械工程天赋评级是S级。”阿尔弗雷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这种极端的不平衡,正是基因改造的典型后遗症。人类的大脑不是机器,强行调整某个区域的功能,必然导致其他区域的损伤。”
雷恩没有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阿尔弗雷德继续说,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在审判。
“你知道吗,卡特先生,二十年前,我还在基因伦理委员会的时候,我们就警告过这种风险。但军方和财团不听,他们追求‘超级士兵’,追求‘完美人类’,结果呢?制造出一批又一批的‘缺陷者’,然后把这些‘残次品’扔到社会的角落,假装他们不存在。”
“现在他们在这里。”雷恩说,声音平静,“在执行任务,在保护联邦。”
“用‘缺陷’保护‘完美’。”阿尔弗雷德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这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荒诞的寓言。”
训练结束,小队成员集合,汗水在脸上闪光,呼吸急促如风箱。
工程师从控制室走出来,看到阿尔弗雷德,脚步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走到雷恩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身体微微紧绷。
阿尔弗雷德看向工程师,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年轻人,我听说你升级了泰坦机甲,性能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工程师点头,动作轻微。
“能告诉我,你用的什么技术吗?”
工程师从口袋里掏出数据板,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字迹清晰如刀刻。
——声呐核心逆向工程,结合上古文明谐振原理,重构能量传输路径。
阿尔弗雷德阅读文字,眼神微变,瞳孔收缩成针尖。
“上古文明……你们在遗迹里找到了他们的技术?”
“一部分。”雷恩说,声音平静,“核心数据还在解析。”
“危险的技术。”阿尔弗雷德说,语气里带着警告,“上古文明就是因为滥用基因和能源科技,才自我毁灭的。他们的遗产,可能是宝藏,也可能是瘟疫。”
“我们知道风险。”
“希望如此。”阿尔弗雷德收回目光,看向训练场里的小队成员,眼神深邃,“卡特先生,我有个问题,纯粹出于个人好奇。”
“请问。”
“如果你有机会,让你和你的队员变得‘完美’,消除所有基因缺陷,恢复‘正常’,你会接受吗?”
雷恩沉默了三秒,三秒里只有呼吸声。
“不会。”
“为什么?”
“因为‘缺陷’是我们的一部分。”雷恩说,声音坚定如铁,“拿走了,我们就不是我们了。”
阿尔弗雷德盯着雷恩,眼神深邃,像在评估什么,评估结果藏在微笑后面。
然后他笑了,笑容恢复温和。
“有趣的答案。谢谢你带我参观,卡特先生。我想我已经对缺陷者项目有了初步了解。”
“不客气。”
阿尔弗雷德转身离开训练场,步伐依旧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工程师看着他的背影,在数据板上敲字,敲击声清脆如雨点。
——这个人,不喜欢我们。
雷恩看着那行字,目光在字符上停留。
“看出来了。”
——他说话的方式,像在审判。
“他是观察员,有他的立场。”
工程师摇头,继续敲字,手指快得出现残影。
——不只是立场。他的眼神,像在看实验动物。
雷恩没有回答,沉默在空气中凝固。
他看向训练场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天空染成橙红色,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移动,像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倒数。
晚上七点。
食堂里人声嘈杂,士兵和技术员们排队打饭,金属餐盘碰撞声、交谈声、笑声混在一起,像背景噪音,噪音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
雷恩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桌子,桌子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像经历过无数餐饭。
塞拉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同样的餐盘,盘子里是标准配餐——合成肉排、蔬菜泥、营养糊、还有一杯电解质饮料,食物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她穿着后勤制服,棕色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技术员,普通得像水滴汇入大海。
雷恩坐下,餐盘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塞拉用叉子戳了戳肉排,肉排表面焦黄,但质地坚硬,“后勤部的报到流程走完了,工程师给我安排了工作台,明天开始协助他维护泰坦的声呐系统。”
“工程师怎么说?”
“他给了我一堆手册,让我先看。”塞拉说,声音很轻,“手册里全是技术术语,像天书。”
“慢慢来。”雷恩说,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蔬菜泥,泥状物在舌尖融化,味道平淡如纸,“工程师有耐心,只要你不打扰他工作。”
塞拉点头,目光在食堂里扫过,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面孔在灯光下模糊,像背景板。
“那个观察员,阿尔弗雷德·克劳,他是什么人?”
“基因伦理委员会的前成员,现在为联邦议会工作。”雷恩说,声音平静,“他来评估缺陷者项目,但态度有点奇怪。”
“奇怪?”
“他说话的方式,像在审判我们。”雷恩说,叉子停在半空,“工程师觉得他像在看实验动物。”
塞拉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餐盘边缘轻轻摩擦。
“我在帝国受训时,听过基因伦理委员会的名字。他们主张‘人类基因纯净论’,反对任何形式的改造,连治疗遗传病都反对。后来被裁撤,但有些成员转入地下,成了极端组织。”
“比如净化者。”
“对。”塞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阿尔弗雷德如果是委员会的前成员,他的理念可能很偏执。你要小心。”
“我会注意。”雷恩说,叉子继续移动,“马库斯教官让我应付他,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问了我一个问题,关于是否愿意消除缺陷,变得‘完美’。”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会。”雷恩说,声音坚定,“缺陷是我们的一部分,拿走了,我们就不是我们了。”
塞拉看着他,瞳孔在灯光下收缩,里面映着他的脸。
“你总是这么坚定。”
“矿工都这样。”雷恩说,嘴角勾起一丝微笑,那微笑短暂如流星,“挖隧道的时候,不能犹豫,犹豫就会塌方。”
两人继续吃饭,食堂里的噪音在耳边环绕,像保护罩。
吃完后,雷恩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塞拉跟在后面,脚步轻如猫。
走出食堂,夜幕已经降临,基地里的灯光亮起,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星空倒映在地面。
“我送你回宿舍。”雷恩说,声音在夜风里飘散。
“不用,我自己能走。”塞拉说,但脚步没有停。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走廊空荡,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回音重叠,像两个影子在对话。
走到宿舍楼前,塞拉停下,转身看雷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明天见,雷恩。”
“明天见,莉娜。”雷恩说,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