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烬空间站还没有完全冷下来，战斗的余烬仍然留在走廊的焦痕和急救仓的血迹里。

　　林远在医疗区的门口站了很久。

　　里面传来监测仪器单调的电子嗡鸣，和苏晚平稳的呼吸声。她睡着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着——不是昏迷，不是虚脱，而是带着正常体温和正常心跳的睡眠。秦峰说这是好兆头，说融合了陨星碎片的生命体在稳定之后，会进入一段漫长的自愈期。

　　林远不懂那些。他只是站在门口，听着她的呼吸，把那个声音记在心里。

　　“她没事了。“

　　老K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远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副表情，不像是在守着一个快死的人。“老K停在他身旁，背靠墙壁，把手插进裤兜，“更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人。“

　　林远没有否认。

　　两人在走廊里并肩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接下来怎么打算？“老K问。

　　“等她醒来。“

　　“然后呢？“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呢——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了。第一卷的逃亡结束了，虫族暂时退去，联邦和虫族两败俱伤，暗影议会不知道在哪里盯着，先驱者议会的庇护短暂而脆弱，而他，体内有一块全宇宙都想要的陨星碎片。

　　“然后，“他最终开口，“找到答案。“

　　老K哼了一声。那一声“哼“很简短，林远分不清是赞同还是嘲讽。

　　“什么答案？“

　　“陨星碎片是什么。来自哪里。虫族为什么要追。“他停了一下，“还有……苏晚变成了什么。“

　　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轻了很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恐惧，但比普通的担忧更重。

　　老K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的监测仪器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声，随即恢复单调的节律。

　　“星际游侠有句老话，“老K说，“不知道路的时候，先找人问路。“

　　“你的意思是……“

　　“铁锚站。“

　　铁锚站这个名字，林远在灵能学院的情报课上见过一次，只有短短一行描述：“位于虫族边境外缘的非法贸易节点，长期游走于联邦管制范围之外，情报来源复杂，人员构成混乱，不建议官方人员涉足。“

　　不建议官方人员涉足——这正是它吸引林远的原因。

　　他们不是官方人员。

　　苏晚醒来是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

　　林远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已经比最初浅淡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说：

　　“你守了多久？“

　　“没守，“林远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只是路过。“

　　苏晚笑了，那是一种带着倦意的、了然的笑：“骗子。“

　　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共鸣感，恢复了正常的、林远熟悉的质地。但眼神里那种深邃的东西，留了下来——像星空，像深渊，又像她体内住进了某种远比她的年龄更古老的东西。

　　“感觉怎么样？“林远问。

　　“比预想的好。“苏晚把手放在膝上，“陨星碎片……它不是敌意的。在融合完成之后，我能感受到它的一部分——不是情绪，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意志。一种非常非常漫长的等待留下来的意志。“

　　林远沉默了一下。

　　“我也有这种感觉。“

　　苏晚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平静：“所以，接下来，我们去哪？“

　　“铁锚站。“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出发前，老K把所有人召集在飞船的货舱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说是会，其实更像是老人家的单方面交代。

　　他站在货舱中央，把一张折叠的星域图展开，压在一个工具箱上，指着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这里，就是铁锚站。“

　　那个小点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夹在虫族边境和联邦外缘的空白地带里，周围标注着大片的“未知区域“和几处“航行警告“。

　　“铁锚站建在一颗废弃的小行星内部，长期活动人口大约两千到三千人，以星际游侠、情报商、黑市工匠和各种跑路的人为主。“老K的语气平静，像在读一份枯燥的档案，“那里的规矩只有一条：不问来历，不惹麻烦。“

　　“只有一条？“铁锤挑了挑眉。

　　“其他的规矩，都是为这一条服务的。“

　　老K扫了一眼众人，把重点说了：

　　“苏晚，手背的纹路要遮住，戴手套。秦峰，你在联邦的身份太高，脸要遮一遮。林远——“他停了一下，语气罕见地放缓了一点，“你是我带去的人，在铁锚站里，你就是个跑腿的后辈。“

　　“跑腿的后辈？“林远重复了一遍。

　　“你有意见？“

　　“……没有。“

　　“好。“老K把星域图折起来，塞回口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铁锚站没有安全可言。**那里有联邦的便衣探子，有虫族的耳目，有各种势力的暗桩。保持低调，不要展示实力，不要主动打听太敏感的信息，让我来开口。“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

　　“进去之前，把你们的命运交给脑子，别交给拳头。“

　　铁锤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个可以变形为炮管的机械臂，在货舱的灯光下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我这个……“

　　“套上一个袖套。“老K面无表情，“你那条臂膀在铁锚站少说也值二十万联邦币，没有人看见就没有麻烦。“

　　抵达铁锚站花了将近一天时间。

　　黎明号从外面看，铁锚站像是一块被随手扔在星际里的灰色石头——没有特别的灯光，没有醒目的标识，如果不是导航仪上那个闪烁的蓝点，林远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但对接口打开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灯光、嘈杂声、引擎油气味，还有某种混合了廉价食物和金属焊接气息的独特空气。

　　铁锚站活着。

　　以一种蓬勃而混乱的方式，活着。

　　入口处有两个拿着扫描仪的人，例行检查每一个进站者的随身物品。老K走在最前面，跟那两人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人脸色变化了一下，随即朝身边的同伴点了点头——他们被放行了，没有检查。

　　“认识？“林远低声问。

　　“打过一架。“老K同样低声，神情平静，“他赢了。“

　　林远想了想，决定不再追问。

　　铁锚站的内部构造像一个被层层剖开的洋葱。最外圈是各种交易和服务的摊位，越往里走，人越少，质量越复杂——从普通的情报生意，到涉及违禁改造、黑市能量武器的灰色交易，只要你有钱，只要你不傻到当场闹出动静，几乎什么都能买到。

　　老K带着他们径直往内层走，在一个叫“残星酒屋“的地方停下来。

　　酒屋不大，坐满了各色人等。林远扫了一眼，在这一屋子人里，他至少看出了三个有暗物质改造痕迹的体征，两个明显的机甲驾驶员老茧，以及不知道坐在角落里、戴着深色帽沿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找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老K低声说，“我去打听，你们等着。“

　　苏晚在林远右侧坐下，把戴手套的双手放在桌上，表情平静，但林远感觉到了——她的暗物质感知始终开着，像一张无声展开的网，捕捉着周围每一丝能量的波动。

　　“有意思的地方。“铁锤坐下来，压低嗓门，眼睛却在整个酒屋里转了一圈，“那个角落的家伙……不是人类。“

　　“我知道。“苏晚说，“生命体征对不上，暗物质波动也不像人类的频率。“

　　“鬼族？“

　　“不像。“苏晚想了想，“更像是……某种独立存在的个体。“

　　林远没有参与这个讨论，他只是盯着老K和酒保交谈的背影，默默地推演着可能会打听到的消息——

　　关于沉默带，关于ZX-07遗迹，关于虫族边境最近的异常。

　　他有一种预感，今晚，他们会听到一个改变后续所有计划的消息。

　　老K回来了。

　　他在林远旁边坐下，端起秦峰给他留的一杯不知名的液体，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坐在他附近的人才能听见：

　　“沉默带有动静。“

　　“什么动静？“

　　“虫族主动撤出了边境区域外缘的三个哨位。“老K放下杯子，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这事情本身已经够奇怪了——虫族从来不主动收缩，边境哨位是它们的预警系统，主动撤离就意味着……“

　　“它们在集中力量，准备做一件更重要的事。“秦峰接话，低声。

　　老K点了点头。

　　“还有。“他停了一下，看了林远一眼，“三天前，有人独自进入了ZX-07遗迹区域。铁锚站这边的眼线当时在沉默带外缘，远远见到了进入者的侧影。“

　　“谁？“

　　老K没有立刻说名字，而是反问：

　　“你们认不认识一个，会用鬼族隐身技术、单独行动、又和你们有过节的家伙？“

　　林远和苏晚同时开口，说出了同一个字：

　　“噬。“

　　“是他。“老K的声音平稳，“眼线说，那个人在离港之前，在铁锚站停留了大约两个小时，问过一个问题——ZX-07遗迹内部的核心腔室，有没有人进去过。“

　　“核心腔室。“林远重复了这三个字，眉头深锁。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进过ZX-07核心腔室的，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说过话。“老K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握着，“然后他就出发了。独自一人，没有任何支援，朝着沉默带方向去了。“

　　“三天了。“苏晚轻声说。

　　“三天，没有任何消息。“老K把杯子放下，正式地看着林远，“我不知道他进去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他停顿了一下。

　　“他在进站的时候，还问过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K的语气没有变化，说出来的字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陨星之子出现了吗。“

　　沉默。

　　酒屋里的嘈杂声继续，但林远感觉那些声音离他很远，远得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他在等我们。“林远缓缓开口。

　　“不一定是等你们，“秦峰说，声音很低，“但他知道陨星之子迟早会出现，而且迟早会走到这条路上来。“

　　“他知道ZX-07遗迹里有什么。“苏晚看着林远，目光深邃，“而且，他知道我们需要那个东西。“

　　“所以他先去取了。“铁锤缓缓说出这句话，然后皱眉，“但……为什么是他？鬼族为什么要帮人类？“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林远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掌张开，感受着体内陨星碎片细微的震动。那个来自深处的、旷古的呼唤，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他不知道噬是否还活着。

　　他不知道ZX-07遗迹里有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震动，越来越强烈。像是在说：去。

　　“老K，“他抬起头，“铁锚站里，有没有熟悉沉默带地形的向导？“

　　老K沉默了几秒，随即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林远听出了某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有一个。“老K说，“但他很贵。“

　　“多贵？“

　　“他只收一种货币。“老K看着林远，神情难得地有些复杂，“先驱者徽章。“

　　林远想起胸前那枚徽章，摸了摸，没有说话。

　　“而且，“老K继续，“他只带一个人进去。人多了，他不接。“

　　“那就我一个人进。“林远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你们在外围等。“

　　“——“

　　“林远。“苏晚打断了他可能要说的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碾压一切争议，“我也去。“

　　林远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苏晚没有退让，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争论，不是任性，而是一种清醒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体内的陨星碎片，和你体内的，可以共鸣。如果噬还在里面，如果那个遗迹需要暗物质共鸣才能激活什么……你一个人不够。“

　　逻辑上，她说得对。

　　感情上，林远更不想她去。

　　“我来安排，“老K打断了这对视的沉默，站起身，神情在那一刻比平时都更像一个决策者，“两个人，谈价格。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出发。“

　　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像是某种很轻的、但实实在在的承诺：

　　“游侠的规矩——不抛下同伴。“

　　那天夜里，林远在黎明号的舱门口坐了很久。

　　铁锚站的人造重力系统把外头的星空变成了一幅永恒的背景画，那些星星不会移动，不会闪烁，只是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像一万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噬，那个鬼族叛徒。

　　从第一次相遇开始，林远就感觉那个人和他之间有某种他说不清楚的联系——不是善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奇怪的轨迹重叠，好像他们都在被什么更大的东西推着，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他把手心翻过来，看着那道从掌心延伸向手腕的暗物质纹路，黑色，沉稳，带着D2级别该有的深度。

　　D2，已经是他靠着陨星碎片和极限突破拿命换来的。

　　ZX-07遗迹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个来自陨星碎片深处的震动，在他把目光投向铁锚站尽头——沉默带的方向——时，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去，好。”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声音收进心底最稳的位置。

　　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