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巡查
晚上回到家,谭清芳已经把饭做好了。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简单但可口。
“妈,行李收拾好了?”李明一边扒饭一边问。
“收拾好了,两个大箱子。”谭清芳给儿子夹了块肉,“思琪说她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到羊城要十多个小时呢。”
“到了那边别省着,该住好点的宾馆就住,该打车就打车。”李伟召难得插了一句嘴。
谭清芳白了他一眼:“你倒是大方,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大方?”
李伟召嘿嘿一笑,没接话。
吃完饭,谭清芳去洗碗,李伟召把李明叫到阳台上。
父子俩一人点了一根烟,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儿子,今天老书记跟我谈了些事。”李伟召弹了弹烟灰,“厂里的情况,比我想的复杂。”
“怎么复杂?”李明问。
李伟召想了想,把陈国福说的那些话挑着说了几句,但没有提那个信封的事。
李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有没有想过,老书记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些?”
“什么意思?”
“他还有半年就退了。”李明转过头看着父亲,“如果他真的想把厂子搞好,为什么不早几年动手?非要等到快退了,才把问题告诉你?”
李伟召愣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自己动不了这些人。”李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把这些告诉你,不是让你去动他们,而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别稀里糊涂地被人当枪使。”
李伟召没有说话,但心里翻江倒海。
儿子说的,好像有道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先站稳脚跟,别急着出手。”李明掐灭了烟头,“你是新来的,谁都想拉拢你,谁也都想试探你。你越是不动,他们就越摸不透你。”
李伟召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
李明嘿嘿一笑:“可能是随我妈吧。”
“又拿你妈说事。”李伟召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转身回了屋。
李明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
他在想一件事。
陈国福给父亲的那些材料,里面会不会提到潘柳英?
应该不会。
潘柳英跟铝厂没有直接关系。
但李明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工商联的副主任,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推举一个“三无科长”当厂长?
她图什么?
他想不通。
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简单。
.............
夜深了,平城的街道安静下来。
乐德巷15号,那栋黄色小楼里,潘柳英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
“他今天上任了。”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英语。
“我知道。”潘柳英用英语回答,声音很平静。
“他可靠吗?”
“目前来看,很可靠。”潘柳英对着镜子,嘴角微微上扬,“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被人踩了六年的人,突然被扶上高位,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会拼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没错。”潘柳英放下梳子,“而且,他欠我一个人情。很大的人情。”
“别太自信。中国人讲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也有人翻脸不认人。”
“放心吧,我了解他。”潘柳英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最好控制。”
“但愿如此。记住,上面很看重这条线。平城的铝资源,关系到整个东亚地区的供应链布局。”
“我知道。”潘柳英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盏昏黄的路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拉上窗帘,关了灯。
整栋楼陷入了一片黑暗。
..........
上任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伟召就骑着那辆红色嘉陵摩托出了门。冬日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加快速度往铝城大道开去。
六点四十,厂门口冷冷清清,只有老张头在传达室里喝着热茶。看到李伟召这么早来,老张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开门。
“李厂长,您这也太早了,八点才上班呢。”
“睡不着,过来转转。”李伟召把摩托停好,没有往办公楼走,而是径直朝生产区走去。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厂子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生产区的大门上了锁,看门的老师傅认出是新来的厂长,手忙脚乱地找钥匙。李伟召摆摆手说不急,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氧化铝车间的厂房是灰蓝色的,顶棚的彩钢板还保持着七八成新,只是有些地方落了厚厚的灰。几根粗大的管道从厂房里伸出来,裹着银白色的保温层,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远处的电解车间更显气派,排烟管道笔直地伸向天空,烟气净化塔上的警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着。
厂区中央的堆场上,铝土矿堆成了几座小山,矿石颜色发红,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堆场边上停着两台崭新的铲车,轮胎上沾满了红泥,显然是昨天刚用过。
李伟召稍微松了口气。
设备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在同规模厂子里算中上水平。关键还是管理。
“李厂长?李厂长!”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伟召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厂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是生产科的孙晓军,赵科长让我过来陪您转转。”年轻人跑得有点喘,脸上带着拘谨的笑。
“您叫我小孙就行。”他挠了挠头,补了一句。
李伟召笑了笑:“行,小孙,那你带我走一圈。”
小孙是前年分配来的大学生,在平城读了中专,又去省城进修了两年,算是厂里少有的科班出身。他对厂里的情况很熟悉,带着李伟召把各个车间都走了一遍,边走边介绍。
氧化铝车间是厂里最核心的生产单元。李伟召走进去的时候,机器正在运转,噪音不大不小,属于正常负荷。几个工人蹲在角落里抽烟,看到他进来,赶紧掐灭了烟头站起来。
“这是新来的李厂长。”小孙介绍道。
工人们点点头,没有人说话。李伟召也不在意,沿着生产线的流程看过去。
高压溶出机组是法国进口的设备,占据了车间整整一面墙。庞大的罐体上布满了管道和仪表,大部分仪表的指针都停在正常范围,但有一个温度表的读数明显偏低。李伟召指着那个仪表问:“这个是怎么回事?”
一个老工人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测温点坏了,报上去三个月了,仪表班一直没来修。”
“三个月?”李伟召皱了皱眉,“那你们怎么控制溶出温度?”
“凭经验。”老工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颜色,摸管道,干了几年了,差不了。”
李伟召没有当场发作,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账。
电解车间的情况更值得关注。
一进门,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就飘了过来——那是氟化氢的味道,说明烟气净化系统的效率没有达到设计标准。车间里光线明亮,电解槽上方那一排排弧光发出刺眼的白光,把整个车间照得如同白昼。
李伟召戴上安全帽,沿着电解槽之间的通道往前走。两边的电解槽正在运行,槽盖板有的盖得严严实实,有的却半开着,露出里面红热的铝液。工人们穿着厚厚的隔热服,手持钢钎在槽前操作,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电流效率现在是多少?”李伟召问。
小孙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上个月是百分之八十九点五。”
李伟召心里一沉。他知道,行业平均水平在百分之九十一到九十二之间,低了两个点,意味着同样的电量少产近两千吨铝,一年就是上百万的损失。
“阳极效应系数呢?”
“每槽每日零点八次左右。”
这个数字更难看。正常应该在零点三以下,零点八意味着电解槽频繁处于异常状态,不仅增加电耗,还会加速槽衬损坏。
李伟召走到一台正在发生阳极效应的电解槽前。槽电压表的指针已经飙到了三十多伏,是正常工作电压的七八倍。操作工正在往槽里加氧化铝,手法很熟练,但表情麻木,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
“为什么会频繁发生阳极效应?”李伟召问。
小孙压低声音:“主要是下料系统有点水土不服。这套设备是瑞典进口的,设计的时候没考虑到咱们这边的氧化铝物性,下料不均匀,有时候断料,有时候又下得太多。厂里去年就计划改造,但供销科那边说进口备件还没用完,一直拖着。”
“国产替代方案呢?”
“有,省城一家厂子做了配套,价格便宜一大半,效果也不错。但韦科长那边一直不同意换。”小孙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李伟召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