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山雨欲来
在城市的另一边,乐德巷15号那栋黄色小楼里,还有二楼卧室的灯还亮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潘柳英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梳妆台上摆着几瓶进口的护肤品,瓶身上印着法文,是她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平城的百货商店里买不到这种东西,就算有,也没几个人舍得买。一瓶面霜顶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潘柳英往脸上抹着晚霜,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镜子里的女人保养得宜,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二十五六。她的五官属于惊艳,更胜在耐看——眉骨高,鼻梁挺,嘴唇饱满,下颌线流畅,是那种越看越有味道的长相。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满意,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电话响了。
她没有急着接,而是等它响了四声之后,才拿起来。
“是我。”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抽多了烟,但语气里有一种不经意的亲昵。
“老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安排?”潘柳英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慵懒。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对方笑了一声,“想你了。”
潘柳英也笑了:“老板想我,那我可不敢当。”
“哈哈。”那个男人的语气收了几分,“说正事。严哲平这几天去铝厂了?”
“去了。”
“这个什么狗屁新厂长李伟召表现如何?”
“还行,没出什么岔子。严哲平对他印象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柳英,这个人,你下的本有点大,现在我都有点舍不得了。”
“舍不得?现在才说这句话,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你们这些男人一个比一个虚伪。”潘柳英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头发,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说:“你不想想,我容易吗?在那么短的时间,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啊?你找一个给我看看?一没派系,二没靠山,在这个位置他能坐稳?最后还不是要靠我们。放心,折腾不起来的。”
“但是你听说了吗?宏达矿业的合同被他暂缓了。”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但不算太重,“这可不是‘不会折腾’的表现。”
潘柳英放下梳子,声音依然平稳:“莫总,他新官上任,总要烧几把火。你让他烧,烧完了,他才知道谁是真能帮他的人。”
男人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在替你着想。老板,我是你的人!说这种话,不怕我造反了,跑到姓严的这边去啊?到时候我看你肉包子打狗,哼!”潘柳英的声音柔有点不客气的说,“他现在是暂时严哲平还满意的人,你跟他计较,有什么好处?换人那可不是说换就换的。为这个上面不知道吵了多少次了!不如先放一放,等他碰了壁,自然会来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柳英,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对方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从不让我失望。”
潘柳英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行了,合同的事先放一放。”只见男人的语气缓了下来,“下周我组了个局,省城来了几个朋友,你也来。”
“什么场合?”
“一笔大生意,聊聊天。你穿漂亮点。”
“莫总开口了,我哪敢不去?”
挂了电话,潘柳英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继续往脸上抹晚霜。
镜子里,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她心里清楚,对她,从来不只是合作。
那个男人,是她在平城的依靠,同时也是真的喜欢她。
是他给她安排了乐德巷15号这栋小楼,是他在工商联给她挂了个副主任的职务,是他在她需要的时候,总能及时出现。
潘柳英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也许会娶她,生个孩子,未来有机会去争一争那庞大的资产。但也许又不是那种意思,不只是男人对女人的欲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依赖,也许是在他这个位置上难得遇到一个能说真话的人。
她帮他做事,帮他牵线搭桥,帮他在严哲平面前递话。她做得滴水不漏。
而此时,李伟召也刚从厂里加班回来,厂里太多积压的事情让他根本没办法休息。刚想准备洗洗睡了。只听李明说,“爸,你怎么才回来啊,比我还晚!你赶紧给周伯伯回个电话,说是有重要的事。”
说完,李明坐在客厅并没有回避地看着他老子拨通了周翰平家里的电话。
“老李,是我。”没想到电话那头先是周翰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方便大声说话。
“老领导,您说。”
“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宏达矿业实际的控制人,有消息了。”周翰平顿了顿,“这家公司的背景不简单,背后竟然是莫振兴。莫振兴这个人,你在平城这么多年,应该听说过。”
李伟召心里一沉:“听说过。不是号称什么平城的地下组织部吗?他怎么也扯进来了?”
“听说过就好。”周翰平的声音更低了,“我提醒你一句,这个人手眼通天,市里省里都有人。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周局,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没什么必要,尽量不要得罪他。”周翰平打断了他,“你一个新上任的厂长,根基还不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伟召握着听筒,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了。谢谢老领导提醒。费心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莫振兴。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打过交道。现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跟这个人打交道了。没想到宏达背后竟然是他!
周翰平说得对,绝不能硬来。关于韦一鸣,还有合同的事情。必须得重新计划。
“爸,宏达的事?”
李明不知道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他。
李伟召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怎么说?”
“宏达背后是莫振兴,这个人不简单,目前在平城,没人敢正面跟他过不去。让我小心点。”李伟召揉了揉眉心,“你周伯劝我说不能硬来。”
李明没有接话,自己也端着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但李明的脑袋迅速地思考起来,铝厂的危机和困境,必须选择从供应商采购环节作为突破。一旦宏达不能硬顶,这下就麻烦大了!
“爸,宏达这边的采购量大吗?质量怎么样?”李明放下水杯。
“厂里每年七八千万的采购,宏达至少占了三分之一,也是最大的一家。各家说实在都是本地的铝土,质量方面大差不差。毕竟宏达也算是一家规范经营的公司,也是合作了多年。但就是吃相太难看。这个价格会把厂里的利润耗死!”李伟召叹了口气,“价格肯定要降,但不能把人得罪死了。”
李明想了想,说:“其实你不一定要自己出面。”
“什么意思?”
“你让韦一鸣去谈。”李明看着父亲,“他是供销科长,谈合同是他的本分。你给他一个目标价,让他去跟宏达磨。谈成了,是他的功劳;谈不成,你再说换人。”
李伟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觉得这个老狐狸能听我的安排吗?”
“行不行的,也是一个表态。”李明嘿嘿一笑。
李伟召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李明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爸,宏达的事,你别急。他们想赚钱,你想降成本,最终还是要坐下來谈。只要有的谈,就好办。”
李伟召点了点头。
儿子说得对。
但莫振兴是什么人?能吃这个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