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文航今年二十九,比何东渡小半岁,但看着显老——一米七八的个子,精瘦,脸上棱角分明,常年熬夜研究技术的缘故,眼底常年挂着青黑。但这人精力邪乎得很,有一次连着两天没睡觉,就为了修好一台报废的无人机电机,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
何东渡记得很清楚,2019年他们一起穿越可可西里的时候,路上遇到塌方,麦文航硬是和他徒手搬了一个小时的石头才把路清出来,手掌磨得全是血。当天照样骑车,一点没耽误。
这人话不多,但做事扎实。何东渡信任他。
就像麦文航也信任何东渡一样。
“走。“何东渡抬脚往营地走去。
铁皮围挡的缺口处,一个穿着文物局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抽烟。他看了眼麦文航递过去的证明,又抬眼打量了两人,最后目光停在何东渡手里那本蓝布封皮的线装书上。
“《易经》?”男人吐出一口烟,“来考古现场带这个?”
“个人爱好。”何东渡把书往大衣里收了收。
男人没再追问,把证明塞回麦文航手里,侧身让出半条道:“进去别乱碰东西,别拍照,别下墓。考古队的王队长在西北角帐篷里,有事找他说。”
围挡内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凉。
几顶军绿色帐篷扎在风口背处,被绳子扯得紧绷,像随时要起飞的风筝。最显眼的是场地中央那个极为规整的方坑——约莫五米见方,边缘支着似乎没有组装好的简易升降架,一架铝合金梯子斜插进深坑里。
何东渡站在洞口三米外,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麦文航问。
他没回答。风从坑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味,像是陈年的血混着铁锈,又像是某种植物腐烂在淤泥里的味道。更奇怪的是,这风里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与周围零下的气温格格不入。
何东渡从怀里掏出那本《易经》,翻到“地火明夷“那一页。
卦象下坎上离,火在地下,明而见伤。他盯着那六个爻位,忽然发现书页边缘有一道旧水渍,形状蜿蜒,竟与KSKTQ的等高线地图有几分相似。
“东渡?”
“没事。“他把书合上,“先去找王队长。”
王队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眼镜片厚得像瓶底,说话带着浓重的赤峰口音。他听完麦文航的自我介绍,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反复用拇指摩挲着保温杯上的“KSKTQ文物管理所“字样。
“民间爱好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几天来的爱好者够编一个连了。有拍短视频的,有搞直播的,还有说自己是鬼谷子传人的——“他抬眼看了看何东渡手里的书,“你们至少带的书像那么回事。”
“王队,我们就想看看那个出事的墓。“麦文航直截了当,“听说挖出来一块发绿光的石头?”
王队长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似是已经见多了这种情况。他放下杯子,从帐篷角落的档案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一叠照片摊在桌上。
“看看可以,别外传。”
照片是考古现场的标准记录照,带标尺,带方向标。前几张都是常规的墓室结构——砖砌甬道、石门、耳室,典型的辽金时期风格。但从第七张开始,画面变了。
那是一块嵌在墓室顶部的石头,约莫拳头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锈“,在闪光灯下泛着幽幽的磷光。更诡异的是,石头周围的砖石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那块石头硬生生挤裂了一样。
“这是什么材质?“何东渡问。
“不知道。“王队长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把石头送往了地质检测中心,X射线打不透,光谱分析不出成分。我们怀疑是某种陨石,但——“他顿了顿,“陨石不会让人窒息。”
“那几个倒下的人,现在怎么样?”
“送市医院了,还在ICU。症状很奇怪,血氧正常,但全身肌肉僵直,像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里面。”
何东渡盯着照片里那块石头的位置。它在墓室顶部,正对着棺床,如果按风水格局来看,那是“镇穴“之位,通常用来放置镇墓兽或风水镇物。
但用一块来历不明的发光石头镇墓,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丧葬习俗。
“王队,“何东渡开口,“这墓的朝向是什么?”
王队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从纸袋底下翻出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用铅笔在右上角标了一个箭头。
“坐北朝南,偏东十五度。怎么了?”
何东渡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指南针APP,在帐篷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朝向墓室的方向。
“偏东十五度,“他喃喃自语,“正对燕山主脉的入海口。”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王队,您刚才说不能下墓——那墓现在封了吗?”
“封了。上周出事后,旗里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墓室。升降架都拆了,只留了一个观察孔。“王队长指了指帐篷外。
“洞口往东二十米,有个通风管,想看得从那儿瞄。”
观察孔其实就是一根直径十五厘米的PVC管,斜插进土层,另一端露在地表。
何东渡蹲下身,一股更浓重的腥甜味涌了出来。他眯起一只眼,凑近管口。
视野很窄,只能看到墓室顶部的一角。那块发绿光的石头已经不在了,但原处留下了一个略微规则的凹槽,距离过远,无法看清。
他调整角度,试图看到更多。
棺床。石棺。棺盖半开——
何东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石棺里有人。
不是骸骨,是人。一个穿着某种深色衣物的人,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因为角度和光线的原因,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能确定那具躯体的轮廓是饱满的,不是干瘪的尸骨。
“看到什么了?“麦文航在身后问。
何东渡没回答。他继续调整角度,试图看清那人的脸。
就在这时,墓室里那具“尸体“的眼睛,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