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二十多米的土层、隔着PVC管的管壁、隔着昏暗的光线,何东渡确信自己看到了——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填满了和那块石头一样的灰绿色,像两块嵌在脸上的磷火。
他的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冻土上。
“东渡!”
麦文航冲过来扶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何东渡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已微微泛白,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里面有人!活的!”
“什么?!”
“石棺里有人!眼睛是绿的——“他喘着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对,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王队长说那墓是什么时期的?”
“辽金啊,怎么了?”
“辽金到现在多少年?”
麦文航愣了一下不确定说:“八、九百年?”
“八九百年,“何东渡重复道,“石棺里躺着一个人,皮肉饱满,眼睛会动。”
两人对视三秒。
麦文航第一个反应过来,丝毫没怀疑何东渡的所见,拽起他就要往帐篷方向走:“去找王队长,这事——”
“不行。“何东渡挣脱他的手,“你觉得他会信?就算信了,他会让我们再靠近?”
“那你说怎么办?”
何东渡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扶管口的那只手,掌心不知何时沾了一层灰绿色的粉末,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荧光。他凑近闻了闻,那股腥甜味更浓了。
“文航,“他慢慢开口,“你舅舅那个朋友,能不能弄到今晚的值班表?”
“你想干什么?”
何东渡把掌心的粉末拍掉,从怀里掏出那本《易经》,翻到“明夷“卦的六五爻:
“箕子之明夷,利贞。”
“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他低声念出象传里的解释,然后抬头看向麦文航,“这墓里有东西在’息’,在沉睡。那块石头是镇物,现在石头被取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个黑漆漆的管口。
“它在醒。”
......
夜幕降临得很快。
何东渡和麦文航躲在围挡外五十米的一处土坡后,看着考古队的帐篷一盏接一盏熄了灯。值班的是两个年轻人,裹着军大衣在附近来回踱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你确定要这么干?“麦文航第五次问。
“不确定。“何东渡把棉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东西真的醒了,第一个遭殃的是谁?”
“那两个值班的?”
“整个旗的人。“何东渡从背包里掏出一捆登山绳,“克什克腾是’北龙归海’的节点,龙脉气运在此汇聚。古人选这里建墓,又用那种石头镇着,说明墓里埋的东西——“他斟酌了一下,“能借龙脉之气。”
“借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葬书》里说,‘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如果那东西能控气运,风就是它的手,水就是它的脚。“他把绳子甩上肩头,“现在冬天,风大,干燥,正是它最弱的时候。等开春冰雪一化——”
他没说完,但麦文航明白了。
“我跟你一起下去。”
“不用。“何东渡摇头,“你在上面守着,如果半小时后我没上来,或者上来的是’别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易经》塞到麦文航手里,“把这个烧了,灰撒进坑里。”
“烧书?为什么?”
“《易经》六十四卦,明夷是第三十六卦。三十六,阴极之数,主藏主隐。“何东渡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白,“我师父说过,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本书应该能当符用。虽然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
他拍了拍麦文航的肩膀:“留着后路,总没错。”
下墓比想象中容易。
值班的两人巡逻到围挡东侧时,何东渡贴着围挡的阴影摸到了坑边。升降架虽然拆了,但铝合金梯子还在,斜斜地插在黑暗中,像一道通往地底的邀请。
他深吸一口气,把棉大衣的狼毛领翻上来遮住口鼻,然后踩上了第一级横杆。
梯子很稳,显然是考古队常用的设备。他数着级数下行,五级,十级,二十级——空气逐渐变得潮湿,甚至有些温暖,与地面的严寒形成诡异的反差。那股腥甜味更浓了,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二十七级时,他的脚碰到了实地。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绘着褪色的壁画,内容不是常见的侍女出行或宴饮图,而是某种抽象的线条——螺旋、波浪、放射状的图案,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地图。
何东渡没敢开手电,借着天空透下的微弱月光摸索前行。他的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成心跳般的回响。
甬道尽头是石门,半开着。
他侧身挤过去,进入主墓室。
石棺就在正中央,棺盖确实半开着,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何东渡站在三米外,能看清棺内那具“尸体“的轮廓——穿着深色的、类似皮革质地的衣物,双手交叠,面容朝上。
眼睛是闭着的。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困惑。白天在观察孔里明明看到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睁开了,现在怎么——
“你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何东渡浑身僵硬,缓缓转身。
墓室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有着人形的东西。它穿着和石棺里那具尸体一模一样的深色皮衣,面容模糊,眼眶里填满了灰绿色的荧光。更诡异的是,它的身形是半透明的,像投影,又像雾气,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我等了很久。“那东西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古老的口音,“从你们取走’镇龙石’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终于有人要来了。”
何东渡的手悄悄摸向身后腰间——那里有一支考古队的洛阳铲头,金属的,沉甸甸的。
“你是谁?”
那东西笑了。笑声在墓室里回荡,像风吹过空洞的管道。
“我是守门人。“它说,“守这’北龙归海’最后一道闸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