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瓶颈
夜色深沉,后山的雾气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屋内,带来几分湿润的凉意。
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纪渊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里那本厚重的账册已经被他翻到了最后一页。账册的纸张有些泛黄,边角处起了毛边,显然是被经常翻阅。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朱红色的数字,每一笔都代表着灵石的流出。
纪承安站在下首,双手垂在身侧,静静地等着父亲示下。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气笑容的脸,此刻绷得很紧,眼袋有些浮肿,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态。
“这便是去年的总账?”
纪渊合上账册,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纪承安低声应道,“除去给城主府的供奉,给各路散修的打点,还有族中大阵的维护,剩下的都在这儿了。丹堂那边,何老前些日子说丹炉炸了一尊,要换新的,又是五百灵石。器堂那边,铁匠张虽然手艺好,但这几年为了给承烈那小子打造那身‘玄铁重铠’,废了不少好料子。”
纪渊没说话,只是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不在意,仰头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钱。
或者说,灵石。
这是摆在纪家面前最大的一道坎。
外人只看纪家如今风光无限,占据清河县,号令一方。可谁知道这个家有多难当?
二十年前,纪家不过大猫小猫两三只,几亩灵田就能过得滋润。那时候,一块下品灵石都能让纪渊高兴半天。
如今呢?
纪家光是拥有灵根的修士就有一百二十三人。
练气后期的核心族人有十二个。
这些人不再是当年那种只要有口饭吃就行的农户子弟。他们要修炼,要丹药辅助,要法器护身,要符箓防身。
“矿脉那边的情况如何?”纪渊放下茶盏,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纪承安身子微微一颤,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上个月,矿工在三号矿洞挖到了灰岩层。”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灰岩层。
这意味着那条伴生的小型灵石矿脉,已经枯竭了。
那是纪家这二十年来最大的依仗,是纪家能迅速崛起的根本。如今,这根柱子要断了。
纪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敲得纪承安心里发慌。
“父亲,要不……缩减一下族人的月奉?”纪承安试探着问道,“承雪那丫头的药浴,其实也可以停一停,或者换成普通的一阶灵药。”
“不行。”
纪渊猛地睁开眼,断然拒绝。
“咱们纪家是修仙家族,不是凡俗的地主老财。省吃俭用省不出一个筑基修士,更省不出一个金丹老祖。承雪那孩子天赋异禀,又有老祖宗的龙息护体,她是咱们纪家未来的希望,她的资源,一分都不能少。”
纪渊站起身,走到那副挂在墙上的巨大兽皮地图前。
这地图是用二阶妖兽“风行豹”的皮制成的,坚韧防腐。上面用特殊的灵墨绘制着山川河流,历经二十年依然色泽鲜艳。
他的目光略过清河县,略过那些熟悉的村镇,直接落在了地图的东南角。
那里有一片被涂成黑色的区域。
“既然节流不行,那就只能开源。”
纪渊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那个黑色区域上。
“青枫谷。”
纪承安走上前,看着那个位置,眉头紧锁:“父亲,那地方虽然是无主之地,但也是个凶地。里面妖兽横行不说,关键是离欧阳家的地盘太近了。咱们若是插手,欧阳家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他们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纪渊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那矿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暗红色,表面坑坑洼洼,并不起眼。但当它落在桌面上时,周围的空气温度瞬间升高,一股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纪承安瞳孔一缩。
他常年打理家族庶务,眼力自然不差。
“赤铜精?”
他拿起那块矿石,入手滚烫,沉甸甸的压手。
“这是承影那丫头,半个月前从青枫谷深处带回来的。”纪渊看着那块矿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而且,不是零星的矿石,是一条富矿。按照承影的探查,这条矿脉的储量,足够咱们纪家开采五十年。”
五十年!
纪承安的呼吸急促起来。
赤铜精是炼制火属性法器的上好材料,在市面上一直供不应求。若是真有这么一条矿脉,纪家现在的财政危机立刻就能迎刃而解,甚至能更上一层楼。
“欧阳家知道吗?”纪承安紧紧抓着那块矿石,掌心被烫得发红也浑然不觉。
“他们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派人在谷口转悠了。”纪渊转过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欧阳家那帮玩火的,对这种火属性灵矿最是敏感。他们现在之所以没动手,是因为那地方妖兽太多,他们一家吃不下,又怕走漏了风声引来其他家族觊觎。”
“那我们……”
“我们帮他们一把。”纪渊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承安,你明日就写一封帖子,送到欧阳家去。”
“怎么写?”
“就说,我纪渊近日静极思动,看上了青枫谷的景致,打算在那里建一座别院,顺便清理一下谷中的妖兽,为民除害。请欧阳家主行个方便。”
纪承安愣住了。
这哪里是借地,这分明就是明抢。
青枫谷在两家交界处,虽然名义上无主,但欧阳家一直将其视为自家的后花园。纪家要去那里建别院,还要清理妖兽,这等于是在欧阳家的卧榻之侧钉下一颗钉子。
“父亲,这会不会直接开战?”纪承安有些担忧,“欧阳家那位老祖,可是筑基中期。”
提到筑基中期,纪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卡在筑基初期顶峰已经整整十年了。
体内的法力早已打磨得圆润无暇,但那层窗户纸,就是捅不破。
清河县的灵脉虽然经过老祖宗的温养,提升到了二阶下品,但对于冲击筑基中期来说,还是太薄弱了。他需要更庞大的资源,需要二阶中品以上的丹药,需要那种能让人脱胎换骨的天材地宝。
而这些,都需要灵石。
海量的灵石。
“开战?”纪渊冷哼一声,“欧阳老鬼那个性格,我最清楚。看似霸道,实则惜命。他若是真有魄力,早就把青枫谷占了,何必等到现在?他不敢赌,不敢拿欧阳家的百年基业跟我赌。”
纪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远处,化龙湖的湖面上,雾气翻腾。
“况且,咱们也不是没有底牌。”纪渊看着那片深邃的湖水,声音放低了一些,“老祖宗醒了。只要老祖宗在,欧阳老鬼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接杀到咱们纪家城来。”
纪承安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定。
是啊,有老祖宗在。
那可是能呼风唤雨,镇压一方的蛟龙。
“儿子明白了。”纪承安深吸一口气,将那块赤铜精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儿子这就去安排。只是,这开荒的人选……”
“让承雪去。”纪渊转过身,“那丫头的剑,在家里练是练不出来的。得去见见血。还有承烈,让他带着武堂的人去。承风也去,谷里有不少灵植,让他去辨认一下,别让那帮粗人给糟蹋了。”
“三个孩子都去?”纪承安有些吃惊,“这可是咱们纪家第二代的精锐,万一……”
“玉不琢,不成器。”纪渊摆了摆手,“当年我和你二叔三叔,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享受了家族这么多年的供奉,也该为家族出出力了。你只管去安排,后勤辎重,你亲自盯着,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纪承安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纪渊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瓶子里躺着一颗圆滚滚的丹药,色泽暗淡,上面只有一道浅浅的丹纹。
这是“聚元丹”,二阶下品丹药,能辅助筑基修士修炼。
但这颗丹药的品质太差了。
这是何丹师拼了老命才炼制出来的,药力驳杂,丹毒不少。
纪渊看着这颗丹药,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若是有一颗二阶上品的“凝真丹”,他有五成把握能突破瓶颈。
可惜,凝真丹的主药“地心火芝”,只有在火属性灵气极度浓郁的地方才能生长。
而青枫谷的深处,那条赤铜精矿脉的核心区域,就极有可能孕育出这种灵药。
这也是他一定要拿下青枫谷的真正原因。
为了家族,也为了他自己的道途。
纪渊仰头,将那颗劣质的聚元丹吞入腹中。
药力化开,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游走。他立刻闭上眼,运转功法,引导着这股灵力冲击着那道坚固的壁垒。
一次,两次,三次。
那道壁垒纹丝不动,反倒是经脉因为承受了过多的丹毒,传来阵阵刺痛。
半个时辰后。
纪渊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失败了。
修为没有任何寸进,反倒是体内的丹毒又积攒了一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欧阳家……”
纪渊的手掌按在窗台上,坚硬的紫檀木窗框在他掌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这青枫谷,我纪家要定了。”
……
第二日清晨。
纪家演武场。
晨雾还未散去,演武场上已经传来了阵阵呼喝声。
一个赤着上身的青年正在场中狂奔。他身上背着一块足有千斤重的黑铁岩,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微微震颤,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流淌下来,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
这是纪家老四,纪承烈。
他继承了其父纪宏的体魄,甚至青出于蓝。年仅二十岁,一身横练功夫已经达到了炼气九层的地步,单凭肉身力量,就能生撕虎豹。
在演武场的另一侧,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剑身未出。
她就那么站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飘落的树叶到了她身边三尺之地,都会莫名其妙地断成两截。
纪承雪。
纪家这一代最惊才绝艳的天才,冰灵根修士。
纪承安快步走进演武场。
他看着这两个让他骄傲又头疼的侄子侄女,清了清嗓子。
“都停一下。”
纪承烈闻言,脚步一顿,将背上的黑铁岩“轰”的一声扔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伯,这么早有什么事?是不是又要扣我的肉食份额了?”
纪承雪也转过身,目光清冷,只是微微欠身行礼,没有说话。
纪承安看着他们,从袖中掏出两枚令箭。
“家主有令。”
听到“家主”二字,纪承烈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站直了身子。纪承雪的神色也变得肃穆起来。
“命纪承雪、纪承烈,即刻点齐武堂三十名精锐,前往青枫谷。”
纪承安将令箭递给二人,语气变得凝重。
“此去,不是演练,是开荒。”
“我们要在那边,建一座别院。”
纪承烈接过令箭,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那是对战斗的渴望。
“终于能动手了?”他捏了捏拳头,“我都快憋出病来了。”
纪承雪接过令箭,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箭身。
“对手是谁?”她只问了这一句。
纪承安看着她,缓缓吐出三个字。
“欧阳家。”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
纪承雪手中的长剑并未出鞘,但一股凌厉的剑意已经冲天而起,将头顶的晨雾瞬间绞得粉碎。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