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余波
纪渊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同云端仙子的孙家大小姐,如今却只剩下一身洗不掉的血仇与一身难以根除的伤病。
他没有说出“节哀”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孙家,是你的牢笼。如今牢笼破了,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孙景秀缓缓抬起头,那双苍白的眸子里,映着纪渊那张同样没什么血色的脸。她自嘲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
“天下之大?”她摇了摇头,“我父亲带着族中精锐,逃了。他不会放过我这个‘叛徒’,更不会放过你这个杀子仇人。天下虽大,却早已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处。”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清冷而又锐利。
“纪渊,我帮你,是因为我需要一把刀,来劈开我身上的枷锁。如今,枷锁是劈开了,可我也成了一个,无根的浮萍。”
“我不会请求你的庇护,那不是我的。”
“我只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纪渊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体内的血煞之毒,李家的丹师也只能压制。”孙景秀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救我。只是那个地方,很远,也很危险。以我如今的状况,一个人,去不了。”
“你想让我,帮你?”纪渊问道。
“不。”孙景秀摇了摇头,“是合作。”
“我孙家,传承百年。我自小便博览族中藏书,无论是功法典籍,还是奇闻异志,都远非你一个清河县的小家族可以比拟。我脑子里记下的东西,便是我最大的价值。”
“我可以将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我可以帮你,辨识灵药,解读功法,甚至,可以帮你,分析观澜郡,乃至整个州府的势力格局。”
“我,可以成为你纪家,最锋利的那双眼睛。”
“而我需要的,只是在你纪家,一个安静的,可以养伤的地方。以及,日后,待你纪家真正强大起来之时,助我,去寻那一线生机。”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看着纪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没有提报仇,因为她知道,那太过遥远。她只是在用自己最后,也是最大的筹码,为自己,换一个活下去,并且能看到希望的未来。
纪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他不得不承认,孙景秀提出的条件,对他,对整个纪家而言,都有着致命的诱惑。
纪家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资源,不是功法,而是底蕴。
是一个真正见识过大家族如何运转,如何处理内外事务,如何培养后辈子弟的“引路人”。
而孙景秀,恰好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许久之后,纪渊才缓缓开口。
“纪家,缺一位,传功授业的客卿长老。”
“不知孙姑娘,可愿屈就?”
孙景秀那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光彩。
她站起身,对着纪淵,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道礼。
“孙景秀,见过纪家主。”
……
三日之后,纪渊的伤势,在李家不计成本的丹药供应下,已经稳定了下来。
虽然经脉的损伤,还需要长时间的静养,但行动,已无大碍。
他没有在观澜郡多做停留。
孙家的产业分割,自有赵县尊与李青璇去扯皮。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带着胜利,也带着伤痛,回到那个,还在等着他的家。
临行前,李青璇亲自将他送到了百草堂的门口。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李青璇看着纪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李仙子随时可以来清河县做客,纪家,扫榻相迎。”纪渊拱手道。
“清河县,怕是很快,就要容不下你这条真龙了。”李青璇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递给了纪渊。
“这里面,是这次,你纪家应得的那份。另外,还有我李家的一点心意。”
“算是,提前为你纪家,未来的发展,投的一份善缘。”
纪渊没有推辞,坦然接下。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他翻身上马,在他身后,是一辆由李家提供的,宽大而又舒适的马车。
车里,坐着尚在昏睡中的孙景秀。
“保重。”
“保重。”
简单的道别之后,纪渊一抖缰绳,带着那辆马车,缓缓地,驶离了这座,让他一战成名的观澜郡城。
归途,是沉默的。
来时,一百零二人。
回时,只余八十三骑。
那十九个空出来的马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离别的伤痛,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沉重。
当纪家村那熟悉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纪渊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早已站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踮着脚尖,不断张望的孩童。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儿子,等他们的丈夫,等他们的父亲,回家。
当他们看到那支,残缺不全,却依旧挺直着腰杆的队伍时。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便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
有喜悦的哭声,也有,悲痛的哀嚎。
纪渊翻身下马,他没有去看那些,冲上来,与自己亲人相拥而泣的族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的父亲,母亲,大哥,都站在那里。
在他们的身后,是一片,新立起的,白幡。
以及,十九座,简陋的,灵堂。
纪渊的心,猛地一抽。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片白幡之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从大哥纪朗的手中,接过了三炷早已点燃的清香。
然后,他对着那十九座灵位,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拜。
再拜。
三拜。
“孩儿们,家主,带你们,回家了。”纪明诚站在一旁,看着那十九座灵位,老泪纵横。
纪渊将手中的清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
他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那十九户,早已哭成了泪人的家眷。
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是我,没有把他们,都带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沉重。
“我对不住各位叔伯,婶娘,嫂嫂。”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带领家族,取得了前所未有胜利的家主,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向他们,下跪。
“家主,使不得啊!”
“这不怪你!”
“他们是为家族战死的,是英雄!”
家眷们哭喊着,便要上前,将他扶起。
纪渊却摇了摇头,他没有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悲痛的脸庞。
“人死不能复生。”
“但我纪渊,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这十九户人家,便是纪家的宗亲。”
“你们的父母,便是我纪渊的父母,由我纪家,奉养终老。”
“你们的妻儿,便是我纪渊的姐妹,由我纪家,抚育成人。”
“凡纪家子弟,有一口饭吃,便绝不会,让你们,饿着一顿。”
“凡纪家,有一寸瓦片,便绝不会,让你们,淋着一场雨。”
“此誓,天地为证,祖宗为鉴!”
他说完,对着那十九户家眷,重重地,磕下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冰冷的,混杂着积雪的泥土,重重地,碰撞在一起。
整个纪家村,在这一刻,鸦雀无声。
只剩下,那呼啸的风雪,和那,再也压抑不住的,一片,更为巨大的哭声。
人群中,那个曾经对纪渊,颇有微词的大嫂柳翠儿,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身影,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
她拉着自己丈夫纪朗的衣袖,哽咽着,说了一句。
“这个家,交给他,没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