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河北,夜幕总来的格外仓促。
下午五点刚过,天色就已渐暗。街边法桐树的树叶已不剩多少,随风摇晃的树杈好像试图摆脱那些不肯离去的秋光。
何东渡从床上睁开眼的时候,目光看到窗外那片将晚未晚的昏暗,怔怔出神。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究竟是睡了个漫长的午觉,还是直接跌进了次日的晨光——时间在狭小的房间里,似乎总爱玩这样的把戏。
看着父母用半生积蓄帮忙置办的房子,这80平米的方寸之地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有了生命,竟将他二十九年的悲欢都妥当收藏:童年时的积木、成年后的电脑,甚至买了多年未曾弹过几次的吉他,都还在安静陪伴着他。
今天是十一月七号,恰是他来这座城市打拼的第十个立冬。
他29岁了。不对,虚岁算的话,应该三十了。每次打电话,妈都要念叨他的年龄:“三十了还不找对象,谁还嫁你?”他每次都敷衍地“嗯”两声,然后把电话挂掉。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枕边那本裹着蓝布封皮的线装书。
那本线装古籍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这是他前年在西安书院门一条死胡同的奇葩摊位淘来的,和其他摊位门庭若市截然不同,这家摊位可以说是门可罗雀。摊主是个眯眼老头,瞄了眼那本书,说“这书是我爹从临潼秦东陵带出来的”,摊位上堆着假古董和仿品,摊主却把这本裹蓝布的书单独码在角落。
何东渡俯身闻了闻墨迹里淡淡的樟脑味,仿佛下了决心,便扫码付了五十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本书有执念。
只是每次翻开,看到那些晦涩的卦象和爻辞,心里就会莫名地安定下来。像听隔了百年的老友在耳边低语,说的尽是些似懂非懂、却觉得正确的事。
何东渡伸手将书揽到胸前,随手翻到一页。
“地火明夷,君子用晦而明。”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感觉总有一层迷雾在眼前。
客厅敞着的窗外忽地传来楼下烧烤店的喧哗声,胃里空落落的,刚掀开被子犹豫要不要点外卖,枕边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麦文航”三个字。
何东渡眉头一挑,按下接听键,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嗓音,背景里有风声,呼呼的,像是敞着窗户在说话。
“东渡,你看热搜没?”
“嗯?怎么了?”
“赤峰,知道吧?内蒙那边。”
“前几年一块去的那里吗?风沙可太刺激了。”他从床上起身,走到客厅开灯,来到窗边,冷白色的光晕在客厅里散开,驱散了昏暗,也照亮了电视柜上的合影。
那都是多年前在川藏线垭口的事了。那时麦文航牵头组建“保冀俱乐部”,十几个人不远千里骑着摩托车在雪山下的合影。
现在俱乐部虽然没有解散,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事情的变多、家庭的组建,能一起出去远行的哥们弟兄越来越少。虽然车还留着,但骑的次数屈指可数。何东渡偶尔会下楼发动一下热热车,听引擎再次燃起,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悸动。
“有个农民挖地基挖出座古墓来。”麦文航声音亢奋。
“开始以为是矿脉,结果越挖越不对,最后更是挖出一座石头砌的屋顶。消息传到网上,热搜都爆了!”
何东渡的眉头皱了一下,“挖个地基能挖到墓?他打算盖个10层楼吗?”
“怎么可能,据说这户人家的宅基地是河滩回填区,当时发大水冲了耕地,就用沙土混着鹅卵石垫了2米高。这次挖地基,按冻土线得挖到2米以下,结果挖开垫土还是松的,没想到再往下就碰到这个屋顶了。”
“了然,你继续。”
“然后现场就封了,考古队介入。但东渡,邪门的不是这个——”麦文航不自觉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见不得光的话。
“那墓里挖出来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块沁着幽绿色荧光的石头,据说表面浮着一层黏腻土锈。还没完全出土呢,底下负责挖掘工作的人员就突然栽倒,脸都憋得铁青,像是被锁喉了一样;技术员刚摸出手机报警,自己也倒了。考古队后来只说是‘坑底缺氧’,可那坑加上考古队的人挖也就七八米深,又是开阔通风的地方,不合理吧?”
他下意识点头,手里那本《易经》被窗外的寒风吹的轻颤。
“还有,”麦文航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墓在KSKTQ,你知道那地方吧?”
何东渡当然知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其中一道旧折痕——那是“地火明夷”卦的位置。
KSKTQ,那个地方在风水古书里,还有一个很古老的名字——“北龙归海”。
所谓北龙,指的是燕山山脉以北延伸而下的地脉走势。龙脉自昆仑起势,一路东行,入海于辽东。而克什克腾,正是北龙东行途中最后一道起伏所在,将在此处“打旋入海”,是龙脉“气运汇聚”的终点,”是块“龙脊骨”似的风水宝地。
“文航,”他开口,声音平静的像结冰的湖面,“那个墓,现在还能进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麦文航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得意,道:“我就知道,什么时候出发?”
......
三天后,何东渡和麦文航站在了KSKTQ的一片荒草滩前。
十一月底的内蒙古,已经冷得能把人脸皮冻僵。风从北边的蒙古高原上刮过来,裹着沙粒和枯草,让人脸颊生疼。
何东渡裹紧了那件2019年穿越可可西里时买的军绿色棉大衣,狼毛领,厚实,抗风,关键时刻还能当地铺。这些年陪他走南闯北,可谓是立下汗马功劳。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被一层薄云遮着,只透出模糊的白影子。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地带,齐腰高的芨芨草在风里倒伏着,像是一群被驯服的野兽。
考古队的临时营地就在三百米外。
蓝色的铁皮围挡围出一片大约两亩地的区域,围挡外面停着三辆考古车和一辆救护车,也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围挡上贴着白底黑字的KSKTQ文物局的封条,边缘处被风吹得卷起,哗啦作响,像在警告每一个靠近的人。
“证件我搞定了。”麦文航拍了拍自己的背包,“我舅舅的朋友在这个旗的文化局当科长,给开了张考察证明。就说咱们是BJ来的民间考古爱好者,想来学习学习。”
何东渡斜瞥了他一眼:“认真的吗?”
“试试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