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袭
第二十二章夜袭
红鞋走了之后,商场平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默每天做日常任务——巡查辖区、维护地脉、保养铜钱。三点两点地攒,功德值从三点涨到了九点。排名还是倒数第一,但他不在乎。九点也是点,总比三点强。
林雨馨每天晚上来监控室修炼。她的灵觉进展很快,眉心那团银白色的光已经扩散到了整个额头,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开始能感知到灵气的颜色了——虽然还看不清具体的形状,但能分辨出浓淡和冷暖。陈默告诉她,照这个速度,再过一周她就能看到妖怪了。
刘舒婷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报告出来,一切正常。医生说她的身体指标比同龄人平均水平好不少,但没有任何异常。林雨馨把报告拍了张照片发给陈默,附了一句话:“看来她没事了。”
陈默回了一个“嗯”,没有多说什么。他没有告诉林雨馨,刘舒婷丹田里那团淡金色的光还在,只是不再旋转了。它会慢慢消散,可能需要几周,也可能需要几个月。但至少不会再被加强了。
他没有告诉林雨馨的另一件事是——红鞋没有走远。她把自己埋在了商场B2层地下车库C区那面承重墙后面的土层里,根系重新扎了下去。她的修为太低,根系只能覆盖很小一片区域,大概只有柳婆当年的百分之一。但那片区域正好是商场地下灵脉最薄弱的节点,如果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地下侵入,她会第一个感觉到。
陈默每天去B2层巡查的时候,都会在那面墙前面站一会儿,把手掌贴在墙面上。墙是凉的。但有一次,他感觉到墙面微微热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个人的心跳。
那是红鞋在跟他打招呼。
他没有回应该。但他嘴角翘了一下。
第四天晚上,事情来了。
晚上九点多,商场快关门了。陈默在监控室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老周的声音。
“陈队,B2层车库C区有情况。”
陈默的手指停在对讲机上。
“什么情况?”
“照明全灭了。不是跳闸,是整个C区的灯同时灭了。我让人去配电室看了,说是控制C区的那路电有信号,但灯不亮。电工在查,但查不出原因。”
陈默站起来,拿起铜钱,快步走出监控室。他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到B2层。楼梯间的声控灯是好的,但推开B2层的门之后,走廊里的灯光明显比平时暗了——不是灭了几盏,而是所有的灯都亮着,但亮度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像电压不足。
他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铜钱是温的,但没有变黑,也没有震动。不是妖气——或者说,妖气很淡,淡到铜钱的反应几乎是模糊的。
他走到车库C区入口的时候,看到了老周。老周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手电筒,往里面照。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但光柱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灯灭之前有看到什么人吗?”陈默问。
“没有。就突然灭了。监控也黑了,那个区域的摄像头拍不到任何东西。”老周的声音有点紧张,“陈队,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了?”
“不确定。你在这里守着,不要进去。我去看看。”
“陈队,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行。”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分钟不出来你就报警。”
他走进C区。
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包裹住他的全身。应急灯还亮着,但光线昏黄发虚,照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地面上的车位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条灰色的蛇,蜿蜒着伸向黑暗深处。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每走一步,回音就跟一步,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
铜钱开始发热了。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温热,而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暖意。他把铜钱举在身前,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不是之前的金色,而是一种偏橙的、像炭火一样的颜色。
有两个妖气源。一个在东边,靠近承重墙的位置。一个在西边,靠近车库出口的位置。两个妖气的浓度差不多,都在一百年到一百五十年之间。不高不低,正好是能打但不难打的水平。
陈默停了一下,心里有了一个判断——这是试探。陶岳在试探他的深浅。派两个中等修为的妖怪来,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看他怎么打。看他用什么仙术,有什么法器,背后有没有帮手。
如果他用尽全力才打赢,陶岳就知道他的底牌了。如果他打不赢,陶岳就更放心了。如果他打得太轻松——但他打不轻松。两个百年以上的妖怪,他一个人对付不了。
陈默站在C区中央,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灵引珠。还有一次使用机会。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封灵符——用了一张,还剩两张。破障符一张都没有了,镇妖符也没有了。他只有通宝铜钱、土地神掌、灵引珠、两张封灵符,和九点功德值。
不够。
陈默做了一个决定。他转身,快步走向车库出口的方向——那边离楼梯近,退路多。东边承重墙附近的那个妖气源,他没有去管。红鞋在那里。如果那个妖怪的目标是承重墙,红鞋会给他预警。如果目标是别的——
他的手机震了。
陈默掏出来一看,是林雨馨的消息。
“陈默,我在五楼办公室。刚才有人敲门,我开了,外面没有人。监控能看到走廊吗?”
陈默的血液凉了一瞬。
他一边跑一边拨林雨馨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锁门。”他说,“把办公室门锁上,不要开。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
“怎么了——”
“锁门!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林雨馨的声音,比他平时听到的低了一些,但很稳:“锁了。”
陈默跑出车库C区,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B2到B1,B1到1,1到2,2到3,3到4,4到5。他跑到五楼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但他没有停。
走廊里的灯是正常的。应急灯没亮,日光灯全开着,把整个走廊照得雪白。他跑到林雨馨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灯光。
“林小姐,是我。开门。”
门开了。林雨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大概是桌上随手抓的。她的脸很白,但手没有抖。
“怎么回事?”她问。
“有人来找你了。”陈默把她推进办公室,把门关上,锁好,“你刚才听到敲门声,开门之后外面没有人?”
“对。我以为是哪个员工加班来找我签字,开了门发现走廊是空的。我往两边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她看着陈默,“是那种东西?”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铜钱贴在门板上,铜钱表面的金色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门外面没有妖气。走廊是干净的。
但不是冲着门来的。是冲着窗户。
陈默猛地转身,看向办公室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的夜景。陆家嘴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一切都很正常。
但铜钱对着窗户的那一面,是烫的。
陈默把林雨馨拉到身后,挡在她和窗户之间。他把铜钱举在身前,铜钱在他掌心里变成了一面巴掌大的金色盾牌。盾牌很小,只能挡住他的胸口和脸,挡不住全身。
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不是光影的变化——是玻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水雾一样的东西在凝结。雾气从窗户的边缘向中心蔓延,速度很慢,但很均匀。雾气经过的地方,玻璃变成了不透明的乳白色,像磨砂玻璃。
林雨馨也看到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但她没有叫,也没有跑。她站在陈默身后,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服后摆,攥得很紧。
雾气覆盖了整面窗户。玻璃完全变成了乳白色,看不到外面的夜景了。然后,雾气开始向里面渗透——不是从缝隙里钻进来,而是直接穿过玻璃,像水渗过筛子。雾气的尖端在办公室里慢慢伸展,变成了一只手的样子。
五根手指,比正常人的手指长一倍,细得像竹竿。指尖没有指甲,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物质。手掌很大,大到能握住一个人的头。
陈默没有等那只手完全成形。他把盾牌举高,左手在盾牌背面画了一个“封”字——不是封印术,而是把《封灵诀》的灵力灌注到盾牌里。盾牌表面的金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在盾牌的表面。
他把盾牌朝那只手拍了上去。
盾牌和雾气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像烙铁烫肉的嗤响。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雾气像被烫伤一样剧烈翻涌,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手掌形状的空洞。空洞的边缘,雾气在慢慢消散,玻璃又恢复了透明。
但只恢复了不到一秒。更多的雾气从空洞外面涌进来,这次不是一只手,而是整条胳膊。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把林雨馨推到办公桌后面。
“蹲下。不要抬头。”
林雨馨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那把剪刀还握在手里。陈默站在她前面,把盾牌横在身前。盾牌表面的半透明薄膜在雾气的侵蚀下正在变薄,像冰在阳光下融化。
他还有一张牌。土地神掌。一掌打出去,相当于百年修为妖怪的全力一击。这里的妖怪是一百五十年修为,一掌不够。但他有灵引珠——用了灵引珠,一掌能打出两掌的威力。两掌叠加,够把这条胳膊打回去。
但打回去之后呢?窗户外面那个东西的本体还在。它还会再来。而他只剩下一掌了。
陈默把灵引珠握在手心里,准备用——
窗户上的雾气突然停了。
不是消散,而是凝固。所有的雾气同时停止了运动,像一幅被定格的画面。那条伸进来的胳膊悬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着,一动不动。
然后,雾气开始往回缩。不是慢慢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拽回去一样,猛地缩回了玻璃外面。乳白色的玻璃恢复了透明,窗外的夜景重新出现了——东方明珠塔的光柱在夜空中缓缓扫过,环球金融中心的顶灯亮着,一切都很正常。
陈默站在窗前,盾牌还举着。他盯着玻璃看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雾气没有回来。
他的手机震了。是B2层车库的监控警报——自动恢复的。他划开屏幕看了一眼,C区的灯全亮了,监控画面恢复了正常。
两个妖怪同时撤退了。
陈默把盾牌收了,铜钱恢复原形,躺在他掌心里,表面是凉的。他把铜钱塞进口袋,把灵引珠也收好。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蹲在办公桌后面的林雨馨。
“没事了。走了。”
林雨馨抬起头,脸还是很白,但手没有抖。她把剪刀放在桌上,扶着桌沿站起来。腿软了一下,陈默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是什么?”她问。
“妖怪。两个。一个在地下,一个在五楼窗户外面。”
“它们来找我的?”
“对。”
林雨馨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有天赋?”
陈默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恐惧的光,而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光。她在分析,在判断,在把所有的事情连起来。
“因为你差一点就成了鼎炉。”陈默说,“柳婆在你身上花了十几天的时间改造你的身体。虽然被打断了,但你的体质比普通人强。对某些人来说,你比刘舒婷更有价值。”
林雨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是说,它们来抓我,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被改造过了?”
“是。”
“那个人——控制柳婆的人——他想要我?”
“他想要你的身体。把它当成容器。”
林雨馨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管道嗡嗡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她站在那里,背靠着办公桌,双手撑着桌面。她的表情在变化——从恐惧变成了思考,从思考变成了一种陈默见过的东西。
固执。
“陈默,”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要学怎么打。”
陈默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有天赋吗?你不是说我的灵觉在变强吗?那你教我。教我怎么打。我不想每次都躲在桌子底下,让你一个人站在前面。”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修炼不是几天就能学会的。打架更不是。”
“那就几个月。几年。多久都行。”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很重,“刚才那个东西从窗户外面伸进来的时候,你站在我前面。你的盾牌只能挡住你的胸口和脸,挡不住全身。如果那个东西从侧面打你,你怎么办?”
陈默没有回答。
“你怎么办?”她又问了一遍。
“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陈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吵架了?”
林雨馨没有笑。
“我不是在吵架。我是在说,你不能一个人扛。你说过,我修炼之后,这个商场就不再只是你的事了,也是我的事。你说话不算话?”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算话。”他说,“但我需要时间准备。打架不是靠蛮力,是靠脑子。你先把灵觉练好,能看清妖怪的动作再说。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我先躲桌子底下。”
“对。”
林雨馨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我听你的。”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他含着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玻璃上还有一丝雾气残留的痕迹,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伸手擦了一下,玻璃是凉的,但那一块比周围的温度低了至少五度。
“林小姐。”
“嗯?”
“明天开始,你的办公室搬到一楼。离监控室近一点。晚上加班的时候,我在旁边。”
“好。”
“还有,给你配个对讲机。有事随时叫我。”
“好。”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姿势和他刚进门时一样。但表情不一样了。刚才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默很熟悉的东西——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那种“我知道我打不过,但我不跑”的东西。
“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雨馨拿起包和外套,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陈默走在前面,林雨馨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林雨馨开口了。
“陈默。”
“嗯?”
“刚才那个东西——它为什么要跑?”
陈默按了电梯按钮,想了想。
电梯门开了。林雨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走进了电梯。陈默跟进去,按了B2层的按钮——他的电动车停在那里。
电梯下降的时候,林雨馨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从5跳到4,从4跳到3。
电梯到了B2层。门开了。车库里的灯全亮了,C区的方向传来电工对讲机的声音——“查到了,是线路老化,换了新的就好了”。一切正常。
陈默把林雨馨送到她的车旁边。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
“明天晚上,我还能来修炼吗?”
“能。”
“那个东西还会来吗?”
“不确定。但我会在。”
林雨馨点了点头,发动了车。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她踩下油门,SUV驶出了车位,往出口开去。开到出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摇下车窗,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默一眼。
然后她开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出口的坡道上。他把棒棒糖的棍子从嘴里拿出来,扔进垃圾桶,转身往电动车走。
走到C区那面承重墙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把手掌贴在墙面上。墙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在墙的后面,在混凝土和土层之间,有一个微弱的、温暖的心跳。
“谢了。”他说。
墙面微微热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冰凉。
陈默把手收回来,骑上电动车,驶出了车库。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系统消息。
【辖区内状态:正常。暂无异常。】
他把手机揣回去,拧动电门,电动车加速驶入了夜色中。后视镜里,商场的灯光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座被点亮了的城堡。
他知道,陶岳不会等太久。今晚的试探只是一个开始。两个妖怪退走了,但下一次,他会派更多、更强的来。他想要林雨馨的身体,想要刘舒婷的身体,想要这个商场地下的灵脉。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
但陈默也不打算等他。
他回到住处,把电动车锁好,爬上六楼,推开家门。屋子里很暗,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他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表面的金色纹路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不是因为法力变强了,而是因为它在适应他。三年的时间,它从他手里碎了无数次,修复了无数次。它和他一样,法力平平,但碎不了。
陈默把铜钱攥在手心里,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和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样,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呼吸。
“陶岳,”他低声说,“你来。我不跑。”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攥着铜钱的手上。铜钱的表面,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