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远行
第二十三章远行
十二月刚到,上海就迎来了一波寒潮。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陆家嘴的天桥上结了一层薄冰,行人都缩着脖子快步走,没有人愿意在户外多待一秒。
陈默在监控室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双肩包,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保温杯,剩下的棒棒糖。他把通宝铜钱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面,贴着胸口。灵引珠用布包好,塞在背包的夹层里。封灵符还剩两张,折成三角形,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功德值九点。什么也换不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拉好拉链,坐在椅子上等着。八点整,林雨馨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看到桌上的背包,愣了一下。
“你要出门?”
“对。”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跟你说几件事。”
林雨馨坐下来,目光落在背包上,没有移开。
“我要去一趟江西。龙虎山。”
“龙虎山?”林雨馨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不是说你是南山的道士吗?龙虎山是正一派祖庭,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之前跟林雨馨说过自己是南山道士,那是编的。现在要去龙虎山,这个谎就兜不住了。
“我之前说的不全是实话。”他说,“我不是南山道士。我属于另一个系统——地界守护司。土地公你听说过吧?管一方土地的那种。我就是上海陆家嘴的土地公。”
林雨馨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所以你之前说的‘道士’是假的。”
“对。”
“土地公是真的。”
“对。”
林雨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的反应比陈默预想的平静得多——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好奇。就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事情。
“你去龙虎山干什么?”她问。
“搬救兵。”陈默说,“上次来袭击你的那个妖怪,背后的主使叫陶岳。一千五百年道行的老槐树精。我打不过他,需要帮手。”
“龙虎山有你的帮手?”
“有。我之前的上级——老土地公陈伯恒,退休之后去了龙虎山修行。他可能有办法。”
林雨馨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几天?”
“三四天。最多一周。”
“这段时间商场怎么办?”
“商场暂时是安全的。陶岳上次派了两个妖怪来试探,被击退之后,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动作。他需要时间重新部署。但——”陈默看着她,“你要注意几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递给她。
“第一,每天晚上八点之后不要一个人在商场里。如果加班,让保安陪着你。老周信得过,我已经跟他说了。”
林雨馨接过纸,看了一眼。
“第二,刘舒婷那边,你每天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的状态——有没有突然犯困、头晕、或者精力异常旺盛。如果有任何变化,马上告诉我。”
“第三,B2层C区那面承重墙,你让工程部的人不要去动。墙后面有东西在帮我们。如果有人要去那里施工,拦住。”
林雨馨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B2层墙后面是什么?”
“红鞋。柳婆的女儿。她把自己埋在那里,帮我们守着地下灵脉的节点。”
“她能信任吗?”
“能。”陈默说,“她身上的烙印被我封住了,陶岳控制不了她了。她现在是自己人。”
林雨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四,”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护魂丹——这是老孟上次给的,还剩两颗,他留了一颗在身上,另一颗递给林雨馨,“这个你拿着。如果你或者刘舒婷突然觉得头晕、犯困、或者被人碰了之后身体不舒服,把这个吃了。能护住魂魄,不让它离体。”
林雨馨接过丹药,看了看。灰白色的小丸子,表面粗糙,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怎么吃?”
“直接吞。嚼也行,就是有点苦。”
林雨馨把丹药放进口袋里,和陈默写的那张纸放在一起。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陈默看着她,“你修炼的事不要停。每天至少半小时。你的灵觉正在关键期,断了就要重新来。”
“我知道。”
陈默站起来,把双肩包背上。林雨馨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监控室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的火车。卧铺,明天早上到鹰潭。”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早点回去休息。这几天你自己注意安全。”
林雨馨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拿起桌上的包,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他。
“陈默。”
“嗯?”
“你上次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做选择——是做普通人,还是做修炼者——你会告诉我真相。”
“我记得。”
“你现在告诉我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只告诉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你。”
林雨馨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监控室的灯光下很亮,瞳孔里有一种陈默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棵树把根扎进了土里,知道风会来,知道冬天会来,但它还是把根扎了下去。
“那你快回来。”她说,“回来了再告诉我剩下的。”
她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得发腻。
他把帽子戴正,背上双肩包,走出了监控室。
从商场到上海南站,坐地铁要一个小时。陈默进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候车大厅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打瞌睡、吃泡面。他找到检票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林雨馨的消息。
“到家了。你上车了吗?”
“还没。等车。”
“注意安全。”
“嗯。”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别忘了给刘舒婷打电话。”
“知道了。你烦不烦。”
陈默看着那五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候车大厅的穹顶。穹顶很高,钢结构的骨架在灯光下投出复杂的阴影,像一张巨大的网。
检票了。他背上包,跟着人流走下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和铺位。硬卧,中铺,旁边是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和一个打呼噜的老头。他把背包放在枕头旁边,爬上中铺,躺下来。
火车开动了。车窗外的站台灯光慢慢后退,然后被黑暗取代。隧道里的回声轰隆隆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他闭上眼睛,在铺位的摇晃中慢慢地放松下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舒婷的消息——不对,是林雨馨转发的。刘舒婷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最近状态好好,皮肤都在发光!有没有人推荐好用的护肤品?”林雨馨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早点睡。别熬夜。”刘舒婷回了一个鬼脸。
陈默看着那张自拍。刘舒婷的气色还是很好,皮肤白里透红,眼睛亮亮的。但和之前不一样——那种“亮”不再是红鞋输送灵气时的那种不自然的亮,而是一种正常的、健康的光泽。她丹田里那团淡金色的光还在,但已经很淡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火车的摇晃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坐绿皮火车去外婆家的记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妖怪,什么是灵气,什么是土地公。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坐在车窗前,看着外面的田野和山峦一帧一帧地掠过。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上海越来越远,江西越来越近。
天亮了。陈默从铺位上爬下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车窗外面已经是完全不同的风景——不是上海的高楼大厦,而是连绵的山丘和水田。十二月初的江西还不算太冷,田里的稻茬还留着,远处的山上有薄薄的雾。
火车准点到站。鹰潭北站比陈默想象的小,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出租车和拉客的面包车。他背着包走出车站,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瓶水和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等去龙虎山的班车。
龙虎山离YT市区大概二十公里,班车四十分钟。陈默坐在班车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山路。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空气里多了一种他很久没有闻过的味道——松针和泥土的混合气味,和上海的尾气、油烟、空调外机的热风完全不同。
班车在龙虎山景区门口停下。陈默下车,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远处的山。山不高,但很陡,红色的岩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景区的门楼是仿古建筑,飞檐翘角,上面挂着一块匾额——“龙虎山”。
他没有进景区。他绕到景区右侧的一条小路上,沿着石板路往山里走。这条路不对外开放,路口立着一块牌子:“未开发区域,游客止步。”陈默越过牌子,继续往里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石阶。石阶很老,表面长满了青苔,两边的树木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在外面。空气变得潮湿阴凉,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陈默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上走。
石阶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小庙的轮廓。青砖灰瓦,掩在几棵老树后面,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枯叶。晨雾还没散,庙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陈默站在石阶上,仰头看着那座庙。
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