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龙虎山
第二十四章龙虎山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小庙。青砖灰瓦,掩在几棵老银杏树后面,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枯叶。晨雾还没散,庙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庙不大,比陈默想象的小得多——他在上海城隍庙见过的那种规模在这里完全看不到,这更像是一个山间的普通道观,甚至有些破败。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正一”两个字。
陈默站在石阶上,仰头看着这座庙,心里有些打鼓。这就是龙虎山?这就是正一道的祖庭?他在上海的时候听老孟说过,龙虎山是天师府所在地,历代天师修行的地方,应该恢弘大气、香火鼎盛才对。眼前这座小庙,连上海随便一个社区活动中心都比它气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山里走回来的。她的脸很干净,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漂亮,是亮。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吃了一半的白粥,上面飘着几根咸菜。
她看着陈默,陈默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找谁?”她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她说话的时候嘴里还有粥,含含糊糊的,听起来不太正式。
“我找龙虎山天师。”陈默说。
女孩低头喝了一口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我就是。”
陈默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十六七岁,一米六出头,道袍太大,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手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墨水,大概是早上练字留下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穿了件大人的衣服。
“你是天师?”陈默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正一派第六十七代天师,张灵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完又喝了一口粥,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不是天真,是精明。像一只猫,看着你,知道你口袋里藏着鱼干,但不着急要,等着你自己拿出来。
“你是上海来的土地公?”她问。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铜钱露在外面。他伸手把铜钱塞回衣服里。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地脉灵气的味道。上海那边的灵脉和龙虎山不一样,偏阴,湿气重。一闻就闻出来了。”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随手放在门边的石阶上,“进来吧。”
她转身走了进去,道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泥和落叶。陈默跟在后面,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
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一个天井,几间厢房,正殿供着三清像,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看来很久没人上香了。天井里有一棵银杏树,树干很粗,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凉茶。
张灵玉在石椅上坐下来,把书合上,翘起了二郎腿。道袍太大,翘腿的时候露出一截小腿和脚踝,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动一下就叮当响。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她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有事求我但我偏不先说”的狡黠。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来。石椅很凉,他坐上去的时候打了个寒噤。
“你知不知道陶岳?”
张灵玉歪了一下头,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鸟。
“陶岳?谁啊?新出的奶茶品牌?”
陈默噎了一下。
“你不知道陶岳?”
“我应该知道吗?”张灵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起来。瓜子壳吐在地上,精准地落在石桌脚旁边的一个小坑里,一看就是长期练习的结果,“我每天在山里修炼,对外面的事情不太关注。你说说,这个陶岳是什么东西?”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陶岳?龙虎山天师不知道三百年前被自己祖上封印的千年树妖?这丫头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
“三百年前,你祖上——第六十三代天师张恩溥——和苏州土地公一起封印了一个千年槐树精。那个槐树精叫陶岳。”
张灵玉磕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哦,那个啊。”她想了想,“我好像在档案里看到过。几百年前的事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封印松动了。他出来了。现在在上海,要搞我的商场。”
“你的商场?”张灵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土地公开商场?”
“我管的那片辖区里有个商场。”
“哦,就是你看门的那个商场。”张灵玉点了点头,继续磕瓜子,“那你去找苏州土地公啊。当年是他们一起封印的,又不是我一个人——不对,又不是我祖上一个人的事。”
“苏州土地公已经退休了。”
“那就找现任的。”
“现任的不管。说那是三百年前的事,跟他没关系。”
张灵玉吐掉一片瓜子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对。”
“你觉得我会跟你去上海?”
“对。”
张灵玉笑了。笑容很短,像阳光从云层里闪了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她把瓜子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天师。天师守山,这是规矩。龙虎山的灵脉需要人维护,山里的精怪需要人看着。我走了,这些就没人管了。”
“你走了就没人管了?龙虎山就你一个人?”
张灵玉想了想。
“还有一条狗。但那条狗只会睡觉,不顶用。”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他含着糖,看着张灵玉。这丫头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她在试探他,也在逗他。她在享受这个过程——一个上海来的土地公,千里迢迢跑到龙虎山来求她,求不动,急得直咬棒棒糖。
“那个陶岳,”张灵玉重新坐下来,翘着二郎腿,脚踝上的铜铃铛叮当响,“他什么修为?”
“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张灵玉想了想,“那差不多是元婴期的水准。不对,妖怪的修为和人类的修士不太一样。一千五百年的树妖,大概相当于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吧。”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道数学题。
“你呢?”陈默问,“你什么修为?”
张灵玉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你猜。”
“我猜不出来。你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高中生。”
“我本来就是普通的高中生。”张灵玉站起来,走到银杏树旁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法力嘛,不多不少,够用。”
她转过身,看着陈默。
“你说那个陶岳在上海搞你的商场。他怎么搞的?”
“他想把商场地下变成养殖场,吸人魂气。”
“哦,标准的树妖操作。”张灵玉点了点头,“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把他在商场地下埋的树妖杀了。”
“杀了?”
“杀了。三百年的柳树妖。”
张灵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惊讶,是重新打量。
“你一个土地公,法力多少?”
“九点功德值。”
张灵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露出两颗小虎牙。
“九点?你功德值九点,跑去杀了一个三百年的树妖?你是怎么杀的?”
“用地脉珠。”
“地脉珠……”张灵玉收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那东西用了会反噬的。你没事?”
“有事。躺了好几天。”
张灵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她从银杏树旁边走回来,在石椅上重新坐下,从袖子里又掏出那把瓜子,继续磕。
“不过我还是不去。”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他换了一个策略。
“你知不知道,如果陶岳的养殖场建成了,他第一个要断的就是龙虎山的灵脉?”
张灵玉磕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上海和龙虎山的灵脉是连着的。”陈默说,“陆家嘴的灵脉往西走,经过苏州、无锡、常州,一路通到南京,再从南京往南,经过句容、金坛,就到了龙虎山。这条灵脉是一体的。你在龙虎山守着,能守住源头,但守不住上游。陶岳在上海把灵脉污染了,脏水会顺着河道流到龙虎山来。到时候你守住的,只是一条臭水沟。”
张灵玉看着他,瓜子磕了一半,壳还咬在嘴里。
“你挺能说的。”她把瓜子壳吐掉,“不过你还是骗不了我。”
“怎么是骗你呢?这是事实。”
“事实是,你一个九点功德值的土地公,杀了三百年的树妖,得罪了一个一千五百年的老妖怪。现在那个老妖怪要来搞你的商场,你打不过,到处搬救兵。苏州土地公不管你,城隍庙不管,你就跑到龙虎山来骗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去帮你打架。”
陈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你这个人,心不坏。”张灵玉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瓜子壳,“但你太急了。你急得连骗人都不会骗了。”
她转身往厢房走。
“你走吧。龙虎山不掺和城市里的事。这是规矩。”
陈默坐在石椅上,看着她走进厢房,门关上了。
他坐在那里,含着棒棒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天井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风吹过来,树枝嘎吱嘎吱地响。他坐了很久,久到棒棒糖化完了,只剩一根棍子。
他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张灵玉的声音,含糊不清的,好像在吃东西。
“我。陈默。”
“干嘛?”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你师父去年走的。灵气枯竭,丹田碎了。”
门里面沉默了一下。
“对。”
“你怕不怕你也会那样?”
沉默。
“不怕。”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骗人。”
门开了。张灵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嘴角还沾着红薯渣。她看着陈默,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狡黠,不是逗弄,而是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带着一点恼怒的认真。
“你管我怕不怕。”
“我不管你怕不怕。我就想知道,你宁愿在这座破庙里等着丹田碎掉,也不愿意出去看看?”
张灵玉咬着红薯干,没有说话。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商场一楼中庭的照片,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照在人来人往的顾客身上,孩子们在喷泉旁边跑来跑去,老人在休息区坐着聊天,年轻的情侣手挽手逛街。他把手机举到张灵玉面前。
“这是我看的商场。每天十几万人。他们不知道地下有妖怪,不知道有人想害他们。他们就是来逛街的,来吃饭的,来看电影的。他们不该被当成养分。”
张灵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她把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厢房,在里面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陈默听到抽屉拉开的声音、衣服被翻动的声音、还有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剑呢?”“跑哪去了?”“哦,在这。”
她走出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个布包,左手拿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银色的符文——右手还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块红薯干。道袍还是那件道袍,太大了,走路的时候下摆拖在地上。她站在天井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很小。
“走吧。”她说。
陈默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不是同意。是被你烦的。”张灵玉把长剑挂在腰间,剑鞘太长,走路的时候会磕到腿,她皱了皱眉,“你这个人说话一套一套的,我要是再不同意,你估计要在门口站到天黑。”
“那龙虎山怎么办?”
“龙虎山又不会跑。我走几天就回来。”她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再说了,你说得对。如果陶岳真的把灵脉污染了,龙虎山也保不住。不如先去把上游的水弄干净。”
她走到庙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天井里的银杏树。
“走吧。别磨蹭了。我还要赶回来过年呢。”
陈默跟在她后面,走出了庙门。
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张灵玉走在他前面,长剑在腰间晃来晃去,布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她走路的姿势不像一个天师,更像一个刚放学的高中生,赶着回家看动画片。
“张灵玉,”陈默在后面喊她,“你是什么修为?”
“你猜。”
“我猜不出来。你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高中生。”
“我本来就是普通的高中生。”她头也不回地说,“修为嘛,金丹期。”
陈默的脚步停了一下。
金丹期。人类的修士分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金丹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已经跨过了修士的门槛,在体内结成了金丹,可以御剑飞行,可以以一敌百。一个十六岁的金丹期修士。
“你不是说你是最弱的一代天师吗?”陈默追上去。
“我说的是实话啊。我祖上在我这个年纪已经是元婴期了。我才是金丹,不是最弱是什么?”
陈默看着她。她走在他旁边,道袍太大,长剑太长,布包太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行李压弯了的小树苗。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泉水。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呼吸很匀,走了这么久,连气都没喘。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是金丹期?”陈默问。
“你又没问。”张灵玉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再说了,我要是直接告诉你,你怎么会费那么多口舌?”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丫头,鬼精鬼精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说什么、想说什么、在打什么主意。她让他说了一下午,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你这个人,”陈默说,“挺会装的。”
“我没装啊。我说了不去,你非要我去。我说了你骗不了我,你非要骗。我说了你很烦,你非要站在门口不走。我有什么办法?”
陈默无话可说。
他们走完了石阶,走上了土路,走上了石板路,走到了龙虎山景区的大门口。游客们在门口拍照、买票、排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道袍的十六岁女孩和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从“游客止步”的区域走了出来。
张灵玉站在景区门口,仰头看着龙虎山的山门。山门很高,飞檐翘角,上面挂着一块大匾额,写着“龙虎山”三个字。阳光照在匾额上,金光闪闪的。
她看了很久。
“走啦。”陈默说。
张灵玉转过身,跟着他往班车站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龙虎山的山门在阳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她转回头,把长剑往背上一挎,大步跟上了陈默。
“喂,土地公。”
“嗯?”
“到了上海,有肉吃吗?”
“有。商场里什么肉都有。”
“我要吃红烧肉。我师父在的时候,每年过年给我做一次。去年她走了,我就没吃过了。”
陈默看着她。她走在他旁边,道袍太大,长剑太长,布包太重,但她的眼睛很亮。
“到了就给你做。”
“你会做?”
“我是保安队长,什么都会一点。”
“那你会做糖醋排骨吗?”
“会。”
“会做酸菜鱼吗?”
“会。”
“会做麻辣香锅吗?”
“……会。”
张灵玉点了点头,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我就在上海多待几天。”
班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张灵玉把长剑放在膝盖上,布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城。
陈默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张灵玉——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打坐。脚踝上的铜铃铛随着车子的摇晃叮当响,声音很轻,像风铃。
龙虎山第六十七代天师,金丹期修士,喜欢吃红烧肉。
陈默把棒棒糖咬碎了,碎糖渣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心不坏,但太急了。”
他是急。陶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林雨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盯上,刘舒婷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问题。他没有时间慢慢说,没有时间慢慢求,只能连骗带哄地把一个十六岁的天师拐去上海。
班车在公路上行驶,离龙虎山越来越远,离上海越来越近。张灵玉靠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歪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道袍太大了,滑下来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T恤上印着一只卡通龙,胖乎乎的,像一只长翅膀的蜥蜴。
陈默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她靠着,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也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