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初来都市
第二十五章初来都市
火车到上海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张灵玉从铺位上跳下来的时候,道袍的下摆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陈默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子。她悬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道袍。
“这衣服太长了。”她嘟囔了一句,把下摆往上提了提,在腰间打了个结。道袍变成了短款,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裤和那双沾着泥点的黑布鞋。她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她把长剑往背上一挎,大步走出了车厢。
陈默跟在后面,背着双肩包,心里有点打鼓。他把一个穿着道袍、背着长剑的十六岁女孩从龙虎山带到上海,出了火车站会不会被警察拦下来?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张灵玉走出车站的时候,周围的人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该干嘛干嘛了。上海人见多识广,穿什么的都有,一个穿道袍的小姑娘实在不算什么新闻。
张灵玉站在站前广场上,仰头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她的脖子越仰越高,整个人都快往后倒了。
“好高。”她说。
“上海的高楼都高。”
“比龙虎山还高。”
“龙虎山多高?”
“不知道。没量过。”
陈默掏出手机,给林雨馨发了条消息:“到了。在火车站。带了一个人来。”
林雨馨秒回:“什么人?”
“帮手。龙虎山的天师。”
“天师?多大?”
“十六。”
“……”
“你别那个表情。她真的是天师。金丹期的。”
“金丹期是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们在商场碰头?”
“我在商场。你们到了给我消息。”
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带着张灵玉去坐地铁。张灵玉从来没坐过地铁,站在闸机前面研究了半天,把交通卡贴在了脸上。
“不是刷脸的。插进去,对,插进去,然后拿过来——”
“它吃了我的卡!”
“它吐出来了。你看,在这里。”
“哦。”
张灵玉把卡拔出来,跟着陈默走进站台。地铁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车厢里的人,犹豫了一下。
“这么多人?”
“晚点更多。进去吧。”
她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着,把长剑抱在怀里。周围的人看了她一眼,有一个小孩指着她说“妈妈你看道士”,小孩的妈妈把小孩的手按下来,小声说“别乱指”。
张灵玉不在乎。她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的隧道,眼睛亮亮的。
“土地公,”她忽然开口,“上海的地铁下面有没有妖怪?”
“有。老鼠精、蟑螂精、偶尔有迷路的游魂。但都是小东西,不会害人。”
“你有没有抓过?”
“抓过。一只老鼠精,八十年修为,现在在商场里当保洁阿姨。”
张灵玉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你们上海的土地公,真会做生意。”
到了陆家嘴,陈默带着张灵玉从地铁站出来。她站在出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周围的摩天大楼——环球金融中心、金茂大厦、上海中心,三座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三把插在地上的剑。她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棒棒糖差点掉出来。
“这比龙虎山高多了。”她说。
“说了比龙虎山高。”
“我不是说山。我是说楼。”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龙虎山的天师府,以前也很高的。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的台阶有九十九级。后来拆了,就剩现在那座小庙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陈默注意到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商场到了。
林雨馨站在一楼中庭等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着,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她看到陈默身后的张灵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龙虎山天师”真的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系了疙瘩的道袍,背着一把比她还长的剑,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脚上穿着一双沾着泥点的黑布鞋。
张灵玉也看到了林雨馨。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转头看着陈默。
“土地公,这个姐姐好漂亮。”
林雨馨的表情从愣变成了笑。她走过来,蹲下来——她穿着高跟鞋比张灵玉高了大半个头,蹲下来才差不多平视——看着张灵玉。
“你就是龙虎山的天师?”
“正一派第六十七代天师,张灵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在山上的时候一样,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叫林雨馨。这个商场的负责人。”
“我知道。土地公跟我说了。他说你是他老板。”
陈默在旁边咳了一声:“我没说她是老板。”
“你说她管着整个商场,你不是给她看门的吗?”
林雨馨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站起来,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也有今天”的意味。
“对,我是他老板。”她伸出手,拉着张灵玉的手,“走吧,我带你去逛逛。你这道袍太长了,我让人改一改。”
张灵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道袍。下摆在腰间打了个结,但还是拖在地上,边角已经磨毛了。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她说,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道袍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雨馨没有说“换一件”或者“买新的”。她看了看那道袍,认真地说:“那就改短一点,不改样子。还能穿。”
张灵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
林雨馨拉着张灵玉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陈默。
“你先回去上班。我带她逛逛。”
“她——”
“我会照顾好的。”林雨馨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去忙你的。”
陈默站在中庭,看着林雨馨和张灵玉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张灵玉踮起脚尖,在林雨馨耳边说了句什么。林雨馨笑了,笑得很大声,电梯门关上了,笑声被夹在了门缝里。
陈默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往监控室走。
林雨馨先带张灵玉去了五楼的女装区。
张灵玉站在试衣间里,看着满墙的衣服,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些都是给我试的?”
“对。你挑喜欢的。”
张灵玉犹豫了一下,从墙上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卫衣很普通,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她摸了摸布料,又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然后把卫衣挂了回去。
“太贵了。”
林雨馨把卫衣拿下来,塞到她手里。
“不要看价格。你从龙虎山来帮我们,这是应该的。”
张灵玉看了看卫衣,又看了看林雨馨。
“那我不穿道袍的时候穿。师父的衣服,我舍不得天天穿。她走了之后,我就只有这一件了。”
林雨馨的手在张灵玉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我懂。”
张灵玉试了好几件。她试衣服的时候很认真,站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歪着头看,皱着眉头想。她挑了一件白色的卫衣、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林雨馨又给她加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上海冬天冷,你这道袍扛不住”——张灵玉摸了摸羽绒服的布料,没有拒绝。
换上新衣服的时候,张灵玉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白色的卫衣,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还是用木簪子别着,但看起来不像道士了,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我像不像城里人?”她问。
“像。”林雨馨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很漂亮。”
张灵玉对着镜子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她把道袍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
“走吧,”林雨馨说,“我带你去吃东西。”
“有红烧肉吗?”
“有。”
“那走吧。”
下午两点,刘舒婷来了。
林雨馨给她发了消息,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朋友”来了,让她过来一起吃饭。刘舒婷刚结束一场直播,开着车就来了。
她推门进餐厅的时候,张灵玉正在啃第三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酱汁,筷子还夹着第四块。
刘舒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你说的‘很有意思的小朋友’?”
“对。张灵玉,龙虎山的天师。”林雨馨介绍完,又对张灵玉说,“这是我闺蜜,刘舒婷。”
张灵玉把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刘舒婷。
“姐姐你好漂亮。”
刘舒婷笑得更开心了,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也好可爱。你真的是天师?”
“正一派第六十七代天师,张灵玉。”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嘴里没有肉,说得很清楚。
“天师都吃什么?”
“吃红烧肉。”
刘舒婷笑得前仰后合。她叫服务员加了一副碗筷,又加了几个菜。张灵玉继续啃红烧肉,林雨馨给她夹菜,刘舒婷托着腮看她吃。
“你多大了?”刘舒婷问。
“十六。”
“十六就当上天师了?”
“十三岁接的位。”张灵玉把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师父说我是龙虎山三百年来天赋最好的。但也是最穷的。”
“最穷的?”
“嗯。以前的天师府可大了,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有石狮子,香火钱多得用不完。后来就没了。就剩一座小庙,香炉都是凉的。”她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我师父在的时候,过年还能吃一顿红烧肉。她走了之后,我就自己学着做。但做得不好吃。”
刘舒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那你以后想吃红烧肉了,就来上海。我请你吃。”
张灵玉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真的。”
“那我能吃酸菜鱼吗?”
“能。”
“麻辣香锅呢?”
“也能。”
“火锅呢?”
“都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张灵玉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嘴角还沾着糖醋排骨的酱汁。
吃完饭,林雨馨带张灵玉去了商场的美发店。木簪子拔下来的时候,张灵玉有点紧张,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头发。
“我从小就是这个发型。师父给我梳的。”
林雨馨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你想换个样子吗?”
张灵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六岁,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她想了想。
“想。”
发型师给她剪了一个齐肩的发型,发尾微微内扣,刘海修到了眉毛上面。她站在镜子前面,摸着自己的头发,左看右看。
“我像不像高中生?”
“你本来就是高中生。”林雨馨站在旁边,把木簪子收好,放进张灵玉的袋子里,“这个我给你留着。”
张灵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拉着林雨馨的手。
“走吧。我们去逛商场。”
她们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张灵玉什么都看,什么都摸,什么都问。
“这个是什么?”
“口红。”
“涂嘴巴的?”
“对。”
“我能试试吗?”
“能。”
张灵玉挑了一支豆沙色的,林雨馨帮她涂。她站在镜子前面,抿了抿嘴唇,看了看,皱了皱眉。
“像吃了血。”
刘舒婷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林雨馨也笑了,用卸妆水帮她擦掉。
“你不喜欢就不涂。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口红。”
张灵玉点了点头,把口红放下,又去看别的。她看到一顶毛线帽,灰色的,上面有两个小耳朵。她戴在头上,照着镜子,歪了歪头。
“这个好看。”
林雨馨帮她买了。张灵玉戴着帽子,在商场的镜子里照了一路。
五点钟的时候,陈默在监控室里看到了一条消息。林雨馨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张灵玉站在商场一楼中庭的圣诞树前面,穿着白色卫衣、浅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戴着那顶有耳朵的毛线帽,头发齐肩,笑得很开心。林雨馨站在她旁边,刘舒婷站在另一边,三个人靠在一起,对着镜头比心。
配文:“新朋友。”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看着张灵玉的笑脸。和她在龙虎山的时候不一样。在龙虎山的时候,她也在笑,但那笑容里总有一点别的东西——是疲惫,是孤独,是一棵小树在贫瘠的土地上努力生长的倔强。
现在没有了。她站在圣诞树前面,靠着林雨馨和刘舒婷,笑得很真,很亮,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应该有的样子。
他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金丹期修士。”他嘟囔了一句,“也是个小姑娘。”
晚上七点,林雨馨把张灵玉带到了监控室。
张灵玉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默差点没认出来。白色卫衣,浅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齐肩短发,灰色毛线帽,帽子上两个小耳朵。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背着那把长剑反而显得有点不搭了。
“土地公,我好看吗?”她转了一圈,卫衣的下摆飘起来。
“好看。”陈默说,“比穿道袍好看。”
“林姐姐给我买的。”她摸了摸帽子上的耳朵,“这个我最喜欢。”
林雨馨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张灵玉。
“她今晚住哪?”
陈默想了想。
“住我那吧。我那儿有个空房间。”
“你那房子连暖气都没有。”林雨馨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确定,“住我那。我家有客房。”
张灵玉看看陈默,又看看林雨馨。
“林姐姐家有大床吗?”
“有。”
“有热水吗?”
“有。”
“有红烧肉吗?”
“……晚上不是刚吃过吗?”
“明天早上想吃。”
林雨馨笑了,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明天早上给你做。”
张灵玉点了点头,跟着林雨馨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陈默。
“土地公。”
“嗯?”
“谢谢你带我来上海。”
陈默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烦我。你不烦我,我还在山上啃红薯干呢。”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铜铃铛的叮当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陈默坐在监控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发现口袋里已经没有棒棒糖了。最后一根在火车上吃完了。
他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林雨馨的消息。
“她睡了。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秒睡。睡着的时候还在笑。”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辛苦了。”
林雨馨秒回:“不辛苦。她很好玩。”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宝贝?”
陈默想了想,回复:“龙虎山上捡的。”
林雨馨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陈默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监控室的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他闭上眼睛,想着张灵玉说的那句话——“你不烦我,我还在山上啃红薯干呢。”
他笑了一下。
金丹期修士,正一派天师,十六岁,喜欢吃红烧肉,睡觉的时候会笑。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当前功德值:9点。SH市辖区排名:第47位。】
【辖区内状态:正常。暂无异常。】
九点功德值。一个金丹期的天师。一个灵觉正在苏醒的商场女总裁。一个被树妖滋养过的主播。一个藏在商场地下的树妖女儿。
他关掉系统,站起来,把制服扣子扣好。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室。桌上还有一碗泡了一半的方便面,面已经坨了。他看了一眼,没有胃口了。
他关上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他走过中庭的时候,看到一楼大厅的圣诞树还在亮着,彩灯一闪一闪的。张灵玉下午在那棵树下拍的照片,笑得很开心。
他走出商场,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往地铁站走。走到那条小路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围挡后面的工地。打桩机停了,工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盏灯在风中晃来晃去。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铜钱。铜钱是凉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地铁站。末班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车厢在隧道里飞驰,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他在车厢的摇晃中慢慢地放松下来,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要带张灵玉去城隍庙见老孟,要让她看看商场地下的灵脉,要和她商量怎么对付陶岳。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现在,他只想闭上眼睛,眯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张灵玉的消息——林雨馨帮她注册的微信号,头像是她下午在圣诞树前拍的照片。
“土地公,林姐姐家的床好软。我从来没睡过这么软的床。”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吃小笼包。”
“什么是小笼包?”
“就是里面有汤的包子。”
“比红烧肉好吃吗?”
“……不一样的好吃。”
“那我明天尝尝。”
“嗯。睡吧。”
“土地公。”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上海。谢谢你让我认识林姐姐和刘姐姐。谢谢你给我买新衣服。”
“新衣服是林姐姐买的。”
“但你带我来的。”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不客气。睡吧。”
“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隧道壁一帧一帧地掠过,广告灯箱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