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苏州
第二十七章苏州
周一早上七点,虹桥火车站。
陈默到的时候,林雨馨和刘舒婷已经在候车大厅等着了。林雨馨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脚上是登山靴——看起来不像去调查灵脉异常,倒像去爬黄山。刘舒婷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十月底穿羽绒服,早了点儿,但她怕冷。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卡通贴纸。
陈默今天没穿保安制服。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卫衣的帽子没扣,露出几天没打理的头发。他看起来不像土地公,也不像保安队长,像一个周末出门闲逛的普通年轻人。
“你们带了多少东西?”陈默看着刘舒婷的行李箱,皱了皱眉。“我们就去三天。”
“三天也要换衣服啊。”刘舒婷理直气壮。“而且我还带了化妆品、充电宝、自拍杆、零食……”
“我们是去干活,不是去直播。”
“直播也要干活。干活也要直播。”
刘舒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反击道“你这身打扮,我还以为你要去网吧包夜。”
“低调。出差不穿制服。”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三张车票,“G7123,7:42发车,8:24到苏州。二等座。”
检票进站的时候,林雨馨注意到一个细节——今天是周一,早高峰刚过,虹桥火车站的人流量明显比周末少了很多。候车大厅里空着一半的座位,检票口也没排长队。
“不是高峰期,人好少。”她说。
“嗯。”陈默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所以我选这个点。方便。”
他没有说方便什么。林雨馨也没问。
高铁车厢里几乎空了大半。三连座只有他们三个人坐,前后几排都没有人。蓝色的座椅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窗帘半拉着,窗外的站台正在缓慢后退。
“趁着没人,我给你们讲点基础的。”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塞进嘴里。“你们现在是筑基期,丹田里有灵气珠,灵气会自动在经脉里运转。但你们不会主动控制它。就像一个水龙头,水自己会流出来,但你们不知道怎么调大小、怎么关、怎么接到别的地方。”
刘舒婷放下手机,认真听着。林雨馨侧过身,面朝陈默。
“第一步,感知。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丹田上。就是肚脐下面三指的位置。”
两个女人闭上眼睛。
陈默看着她们。林雨馨的脸很平静,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平稳。刘舒婷的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张开,像一个在努力憋气的小孩。
“感觉到了吗?”陈默问。
“感觉到了。”林雨馨说。“一团热的东西在转。”
“我也有。”刘舒婷睁开眼睛。“热的,圆圆的,转得很快。”
“那就是你们的灵气珠。筑基期的标志。下一步,试着用意念控制它。让它转慢一点,再转快一点。”
刘舒婷又闭上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我让它转慢了!又转快了!好简单!”
林雨馨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也做到了。
陈默点了点头,心里有点酸。他当年练气期的时候,光是感应丹田里的灵气就用了三天。控制灵气运转又用了一个月。这两个人,巡天使随手一挥就筑基了,控制灵气跟呼吸一样自然。
“好。接下来是灵力的外放。把丹田里的灵力引导到手掌上,集中在掌心。不要太多,一点点就行。”
林雨馨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几秒后,她的掌心亮起了淡蓝色的光,很淡,像一颗快要熄灭的LED灯。刘舒婷也伸出了手,她的光是淡粉色的,比林雨馨的亮一些。
“为什么我的光是粉色的?”刘舒婷问。
“每个人的灵力颜色不一样,跟体质有关。”陈默说。“红鞋的灵力也是淡粉色的,跟你很像。可能是因为你被她的灵气滋养过,体质被她同化了。”
刘舒婷看着掌心的粉光,表情有点复杂。那个穿红鞋的女鬼滋养了她一个月,用本命灵气维持她的生命。说不上是好是坏——没有红鞋她早就死了,但那种被当作鼎炉的感觉,想起来还是不寒而栗。
“灵力外放之后,可以用来做什么?”林雨馨问。
“最基本的是强化身体。把灵力注入肌肉和骨骼,力量、速度、反应都会大幅提升。筑基期强化之后,徒手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树没有问题。”陈默顿了顿。“但你们没练过搏击,打断树也没用。陶岳的手下不是树,他们会躲会反击。”
“所以我们要学法术。”
“对。法术是灵力的高级运用。把灵力按照特定的方式运转,形成符箓的效果,不用画符就能施展。比如火球术——把灵力转化成火元素,压缩,发射。”
“你会吗?”刘舒婷问。
“会。”陈默说。
刘舒婷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只会理论吗?”
“我说的是之前。”陈默把棒棒糖咬碎,嘎嘣嘎嘣地嚼。“打陶岳之前我用功德值换了一个——土地神掌。中阶仙术,把灵力集中在手掌上,一掌拍下去,能把花岗岩拍碎。兑换价格一百二十点。”
“那你用过吗?”
“没机会。打陶岳的时候我一直在跑,哪有时间拍他。”陈默把糖棍吐出来扔进垃圾袋,“但原理我懂,回头可以教你们。你们现在是筑基期,灵力比我厚,用出来威力更大。”
林雨馨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所以你不是不会,是没机会用。”
“对。我是有实力的,只是没发挥出来。”
刘舒婷翻了个白眼。“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陈默没理她。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裂了的通宝母钱。裂痕还在,符文很暗。他确实有土地神掌,但以他现在的法力,拍一掌就得歇半天。打陶岳的时候,拍一掌跟挠痒痒差不多,还不如跑。
但在两个姑娘面前,总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到了苏州,你们跟紧我。遇到危险不要逞能,跑。你们是筑基期,跑起来比普通妖怪快。”陈默说。“实在跑不掉,就用张灵玉教你的碎石掌。把灵力集中在手掌上,对着要害拍。眼睛、喉咙、太阳穴,这些地方不管什么妖怪都脆。”
刘舒婷把手收回来,粉色的光熄灭了。她的脸色有点白。“你说得我有点紧张。”
“紧张就对了。”陈默说。“不紧张的人死得快。”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城市。高铁减速了,车厢里的广播响起:“旅客们,前方到站——苏州北站。”
8:24,列车准时到达苏州北站。
苏州的天气比上海阴一点,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盖在天上。陈默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四处张望。
青璃说“具体地点另行通知”。他到了才知道,另行通知的意思就是——不通知。
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有一条新消息。
“出站后往西走,走到河边,沿着河往南。我在桥头等你。”
陈默把手机给林雨馨和刘舒婷看了一眼,三个人往西走。出了广场是一条马路,过了马路是一条河。河水很浑,泛着绿色的泡沫,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河两岸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在风里轻轻摆动。
沿着河往南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一座石拱桥。桥不大,青石砌的,桥栏杆上长着青苔。桥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腰间没有佩剑——透明的剑被她收在了什么地方,凡人看不到。
她看起来不像巡天使,像一个在金融公司上班的中层管理者。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出卖了她——太直了,太稳了,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风吹不动。
青璃。
陈默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前辈。”
青璃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深灰色卫衣,牛仔裤,旧运动鞋。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是微微挑了一下。
“穿成这样。”她说。语气没有波动,但那个停顿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嫌他太随便了,又像是觉得他这样还挺顺眼的。
“出差不穿制服。”陈默说。
青璃没再说什么。她的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林雨馨和刘舒婷身上。目光停了两秒,然后她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锐利的审视。
像一只猫看到另外两只猫进了自己的地盘。
“你带了两个筑基期的凡人来。”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她们不是凡人。她们也是筑基期。”
“七天前她们还是凡人。”青璃的目光在林雨馨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向刘舒婷,又移回林雨馨。“一个穿冲锋衣,一个穿羽绒服。来苏州旅游?”
林雨馨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你好,我是林雨馨。”
青璃低头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她没有握。她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有抽出来。
“我知道你是谁。”青璃说。“陆家嘴商场的负责人。被陶岳的柳婆选作鼎炉,昏迷三天,被这个土地公救了。”她的目光移向刘舒婷。“你是另一个鼎炉。被柳婆的女儿滋养了半个月。”
刘舒婷的笑容僵在脸上。
青璃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收了回来。她转过身,面对河水,声音淡淡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默说的。
“上次在上海,时间紧,没仔细看。现在看看,长得确实不错。”
陈默愣了一下。他分不清这句话是夸还是贬,但从青璃的语气里,他听出了一丝不太对劲的东西——那种女人之间才会有的、微妙的、带着刺的东西。
林雨馨把手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变了。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从友好变成了礼貌——那种“我记住你了”的礼貌。
“前辈过奖了。”她说,声音很平。
青璃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声音,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刘舒婷站在旁边,看看青璃,又看看林雨馨,嘴巴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感觉到了——那种敌意不是针对她的,至少不主要是针对她的。青璃的目光落在林雨馨身上的时间,比落在她身上的时间多了三倍。
陈默站在中间,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挠了挠头,干咳了一声。“那个……前辈,灵脉节点在哪?”
青璃把目光从林雨馨身上移开,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嫌他迟钝,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跟上。不要掉队。”
她转过身,走上石拱桥。黑色的风衣在风里微微飘起,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她的背影很直,很瘦,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陈默跟上去。林雨馨走在第二个,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刘舒婷走在最后,拖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凑到林雨馨耳边,压低声音说:“她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林雨馨没有回答。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盯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直觉告诉她,这敌意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陈默。嘴角轻轻挂起一丝有趣的微笑。
过了桥,是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巷子很深,看不到尽头。青璃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五分钟,巷子到了尽头。不是死胡同,是到了一个路口。路口很宽,像一个小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一些符号——陈默认出来了,是封印符文,和他在陶岳封印遗址上见过的很像。
“这是苏州灵脉的一个节点。”青璃站在井边,手放在石板上。“三天前,井下的灵气流速突然加快,从正常值每小时三百立方灵子,飙升到一千二百立方灵子。昨天降到了八百。今天又升到了一千。”
她掀开石板。
井口不大,直径大约一米。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但陈默能感觉到——灵气从井底涌上来,像蒸汽一样,扑在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硫磺味。
林雨馨也感觉到了。她的灵气珠在丹田里加速旋转,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她往前走了一步,探着头往井里看。
“别靠太近。”青璃说。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灵气浓度太高,你的凡人身体会受不了。筑基期的经脉承受不了这种浓度的灵气冲刷。”
林雨馨退了一步。她看了青璃一眼——对方没有看她,目光盯着井口,面无表情。但那句提醒听起来不像关心,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你不懂,别添乱”。
青璃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玉佩,用一根红绳系着。她把玉佩放进井口,红绳的一端捏在手里。玉佩慢慢往下沉,红绳在她指间滑动。沉了大约三米,停了。
玉佩在井底发出了光。蓝色的,很亮,透过井水照上来,把井壁照得像玉一样透明。
“井底有东西。”青璃说。她把红绳往上拉,玉佩升上来,湿漉漉的,滴着水。她翻过玉佩,给陈默看。
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符号——不是符文,是一个字。
“陶”。
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陶岳的‘陶’?”他问。
“不确定。”青璃把玉佩收起来。“但这个节点,一千年前是陶岳封印的一部分。封印被破之后,这个节点应该已经废弃了。现在灵气异常,加上这个字——”她顿了一下。“不像是巧合。”
陈默看着井口。灵气从下面涌上来,温热的,带着硫磺味。他想起了陶岳的金色光球,想起了那棵暗红色的巨树,想起了根系扎进灵脉节点的样子。
“有人在对灵脉动手脚。”他说。
“对。”青璃盖上石板。“而且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妖怪能做到的。”
她转过身,看着陈默。
“我叫你来,不是因为你能打。你不能打。”她说。然后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林雨馨和刘舒婷,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只有陈默能听出来的酸味。“也不是因为你能带人来。”
陈默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青璃已经转过身去了。
“下一个节点在哪?”他只好问。
“西园寺。灵脉的另一个分支节点。”青璃往前走,黑色的风衣在灰暗的巷子里像一面旗。“走吧。天黑之前要看完三个节点。”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默。”
“嗯。”
“下次出差,不要带无关的人。”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林雨馨站在后面,听到这话,嘴角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刘舒婷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确认了,她就是对你有意见。”
林雨馨轻轻“嗯”了一声,抬脚跟了上去。
四个人消失在巷子深处。
井口的石板上,封印符文又亮了一下。
很短暂。
像一只眼睛眨了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