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西园寺
第二十八章西园寺
从井口到西园寺,走路要二十分钟。
青璃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黑色的风衣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很暗。她走在前面的时候从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等后面的人。她默认所有人都应该跟得上她的速度——跟不上是你的事。
陈默走在第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嘴里含着棒棒糖。他的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口袋里那枚裂了的通宝母钱硌着他的手指,符文的光芒微弱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
林雨馨走在第三,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登山靴踩得很稳。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青璃的背上,像一根绷紧的弦。刘舒婷走在最后,拖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打破了小巷的安静。
“你那个箱子能不能拎起来?”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重。”刘舒婷喘着气。“我带了三天换洗的衣服,还有化妆品。”
“我们只是来调查,不是来走红毯。”
“万一需要拍照呢?”
陈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走过去,把刘舒婷的行李箱接过来,单手拎着往前走。刘舒婷空着手,脚步轻快了不少,但她的目光在林雨馨和青璃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嘴角带着一种看戏的表情。
四个人穿过小巷,走上一条大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杂货店、面馆、理发店、五金店。招牌很旧,字迹褪色,有的灯管坏了,亮一半暗一半。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和豆腐。
走了大约十分钟,大路变成了小路,小路变成了巷子。巷子两边的墙更高了,墙头长着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藤蔓。空气里有香火的味道——不是城隍庙那种浓烈的檀香,是一种更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线香味。
西园寺到了。
寺不大,藏在巷子深处。山门是木结构的,门槛很高,两扇门板刷着朱红色的漆,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西园寺”,三个字,金色的,掉了漆,笔画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寺里很安静。没有游客,没有香客,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天井里晒太阳。猫看到他们进来,抬起头,黄色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走了。
青璃站在天井里,抬头看着正殿的屋顶。屋顶的瓦片上长着青苔,屋脊上蹲着两只石兽,被雨水侵蚀得看不清面目。
“这个寺庙,三年前还有人。”她说。“香火不旺,但每个月有几个老香客来拜。后来灵脉异常,灵气浓度忽高忽低,普通人待久了会头晕恶心。慢慢的就没人来了。”
“僧人呢?”陈默问。
“撤了。城隍庙安排的。现在这里是空庙,归地界守护司管。”
青璃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后院比前院小,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院子中央有一棵银杏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叶还没全黄,边缘泛着金色,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树根旁边有一口井。
和之前那口井一模一样的大小、形制。井口也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封印符文。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符文的结构和陶岳封印遗址上的一模一样——同一个体系,同一种手法。
“这口井下面的灵气流速比刚才那口还高。”青璃站在井边,手放在石板上。“每小时一千五百立方灵子。已经达到了危险阈值。”
“危险阈值是多少?”
“两千。超过两千,灵气会从井口溢出,形成灵气风暴。普通人吸了会经脉错乱,妖怪吸了会狂暴化。”青璃看了他一眼。“你的功德值不够赔的。”
陈默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通宝母钱,放在井口石板上。母钱的符文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稳定的金色光芒,而是一种闪烁的、不规律的光,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泡。
“它在感应灵气。”陈默说。“母钱对灵脉波动很敏感。它闪得这么快,说明下面的灵气不是稳定的流速,而是有规律的脉冲——像是在泵送。”
青璃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
“你还懂这个?”
“三年土地公不是白当的。”陈默把母钱收起来。“上海辖区的地下灵脉我每个月巡查一遍,正常流速、异常流速、脉冲、回流、堵塞,我都见过。这种脉冲式的流速变化,不是自然现象。是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抽取灵气。”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从脉冲的频率来看,抽取的量很大。像是一台大功率的泵。”陈默顿了顿。“或者是一个大胃口的妖怪。”
林雨馨站在银杏树下,手扶着树干。她的灵气珠在丹田里转得很快,比在车上快了至少一倍。她能感觉到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不是声音,是一种共振。她体内的灵力在和外界的灵气产生共鸣,像两根频率相同的琴弦。
“你怎么了?”刘舒婷看着她。
“下面有东西。”林雨馨说。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我能感觉到。它在……吸引我。”
青璃转过身,看着林雨馨。她的目光很冷,但在冷下面有一层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不情愿的认可,又像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警觉。
“你的灵觉很强。”青璃说。“这是天生的。不是修炼能练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陶岳选你当鼎炉,不是随便挑的。他需要灵觉强的身体来承载他的灵核转移。你差一点就成了他的新身体。”
林雨馨的脸色白了一下。
青璃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不知道?你被柳婆抓走的时候,陶岳的计划已经进行了大半。柳婆滋养你的身体,红鞋给刘舒婷养着。等你们的体质达到要求,陶岳就会舍弃他的树身,把灵核转移到你们体内。”她的目光在林雨馨身上停了一下。“你比刘舒婷更适合。你的灵觉更强。”
“所以你差一点就变成了一棵树。”刘舒婷看着林雨馨,语气想轻松一点,但声音有点发抖。
林雨馨没有笑。她看着青璃,目光很平静,但握着树干的手指在用力,指节发白。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是巡天使。整个江南灵脉都在我眼皮底下。陶岳在底下折腾了三百年,你以为没人知道?”青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片。“只是时机不到。杀他容易,杀他之后的事难处理。他的根系扎在灵脉节点上,强行斩杀会导致灵脉崩塌。我们等了五十年,等他慢慢把根系从灵脉上收回来,等他自己把封印破开——”
“你们故意让他出来的?”陈默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青璃看着他。
“封印不是被人松动的。”陈默往前走了一步。“是你们故意松的。你们想让他出来,等他根系脱离了灵脉节点,再杀他。这样灵脉不会受损。”
青璃没有否认。她看着陈默,看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一点。”
“但陶岳的封印确实是被人松动的。”青璃继续说。“只是不是我们的人。我们准备再等十年,等他的根系自然萎缩。但五十年前,有人提前动了封印,加快了整个过程。我们不得不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提前动手。”
“谁动的?”
“不知道。如果知道,他早就死了。”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里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在阴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陈默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被动了棋子的不甘。
“所以你们等了五十年,找他准备附身林雨馨时候,他的根全部收回来时候。”陈默说。
“对。”
“所以你来找我。”
青璃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是来找陶岳的,不是来救我的。”陈默说。“那天晚上你出现在商场地下,不是因为老孟叫了支援。是因为你已经准备好动手了。陶岳的根系已经脱离了灵脉节点,你的时机到了。老孟叫不叫你都会来。”
“老孟叫了。”青璃说。“他叫不叫,我都会来。但他叫了,我就可以不用解释为什么出现在你的辖区。”
陈默沉默了很久。
林雨馨站在旁边,看着陈默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里没有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碎吃完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裂了的通宝母钱。
“所以我是棋子。”陈默说。
“所有人都是棋子。”青璃说。“你是,老孟是,张灵玉是,我也是。”她顿了一下。“区别在于,有的棋子知道自己被下在哪里,有的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现在。”
陈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行吧”的笑。
“那我再问一个。”他说。“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需要我配合什么?”
青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不是笑,但接近了。
“我需要你去找那个松动封印的人。”她说。“陶岳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灵脉异常不是陶岳造成的,是有人在利用他留下的痕迹。你对陶岳最熟悉。你见过他的灵力特征,见过他的根系结构,见过他手下的妖怪。你能认出别人认不出的东西。”
“那她们呢?”陈默指了指林雨馨和刘舒婷。“她们也见过。”
青璃的目光转向林雨馨,又转向刘舒婷。她的表情冷了下来——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防御性的冷。
“她们是你的责任。”她说。“不是我带来的。”
她转过身,走向后院深处。黑色的风衣在银杏树下飘了一下,金色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下一个节点。虎丘。走快点,天黑之前要看完。”
林雨馨站在原地,看着青璃的背影。
“她不喜欢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谁都不喜欢。”陈默说。
“不。”林雨馨摇了摇头。“她就是不喜欢我。”
刘舒婷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雨馨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青璃的背影,又看了看林雨馨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巡天使不会是吃醋了吧?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拖着行李箱跟上了队伍。
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金黄色的,飘在青砖地面上。风从巷口吹进来,把叶子吹到井口旁边,贴在石板上。
石板上的封印符文又亮了一下。
比之前更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