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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入伙

  第二十八章入伙

  刘舒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阳光从酒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大床上。她躺在被子里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皮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林雨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晚上没睡。张灵玉盘腿坐在窗台上,打坐,长剑横在膝盖上。陈默靠在门口的墙上,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最后两根之一,昨晚没舍得吃的那根。

  “水……”刘舒婷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雨馨赶紧端起桌上的水杯,用吸管喂了她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刘舒婷咳嗽了两声,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先看到了林雨馨。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

  “雨馨……”她的声音还是很哑,“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

  “酒店。杭州的酒店。你昨晚被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找到了?”刘舒婷的目光越过林雨馨,看到了窗台上的张灵玉,又看到了门口的陈默。她眨了眨眼,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陈默?你怎么也在?这个小朋友是谁?”

  “我是张灵玉。龙虎山天师。”张灵玉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把手放在刘舒婷的额头上。她的手很凉,刘舒婷缩了一下。

  “你发烧了。”张灵玉说,“被湖底的阴气侵了体。不严重,我帮你清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叠成一个三角形,塞进刘舒婷的手心里。

  “握着。”

  刘舒婷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纸,表情更茫然了。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握着。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胳膊流到胸口,流到四肢。那股暖意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色,嘴唇也不裂了。

  “这是什么?”她看着张灵玉,眼睛瞪大了。

  “驱寒符。龙虎山的小玩意儿。”

  “龙虎山?你是道士?”

  “天师。正一派第六十七代天师。”

  刘舒婷看了看张灵玉,又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林雨馨。她的表情在变化——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门开了,门后面是一条她从来没想过的路。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记得我在酒店里,准备出去吃饭。然后……然后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我没有看到他的脸,我只看到他的手……很长,很细,像树枝一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符纸,指节发白。

  “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林雨馨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被妖怪抓走了。我们把你救出来的。”

  刘舒婷看着林雨馨,看了很久。她以为林雨馨在开玩笑,但林雨馨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她又看了看陈默,陈默靠在门上,嘴里含着棒棒糖,表情很平静。她又看了看张灵玉,张灵玉站在床边,道袍太大,袖口卷着,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妖怪。”刘舒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妖怪。”陈默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你被一个两百年修为的化形妖怪抓走了,关在西湖底下的一个石室里。我们把你救出来的。”

  刘舒婷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血管。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都是真实的。不是梦。

  “那我之前身体变好……也是因为妖怪?”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陈默沉默了一下。他不想告诉她红鞋的事。红鞋现在已经不是敌人了,但刘舒婷不一定能理解。一个树妖在她身上滋养了将近一个月,把她当成鼎炉来养——这个真相太沉重了。

  “你之前身体变好,是因为有灵气进入了你的身体。”他斟酌着用词,“那种灵气对你的身体没有伤害,反而让你变强了。但给你输送灵气的人,目的不是帮你。她是被控制的。她背后的人想把你当成容器。”

  刘舒婷的脸色又白了一些。

  “容器?”

  “鼎炉。”张灵玉把绿豆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把你的身体养好,然后取走你体内所有的生命力。取走之后,你会死。”

  刘舒婷的手开始发抖。符纸从她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她看着那张符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们是什么人?”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林雨馨。林雨馨微微点了点头。

  “我是土地公。”他说,“上海陆家嘴的土地公。管那片地方的。”

  刘舒婷愣了一下。

  “土地公?就是那种——庙里供着的土地公?”

  “对。就是那种。”陈默把棒棒糖塞回嘴里,“有编制,没房没车,月薪一万二。”

  刘舒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头看着张灵玉。

  “我是龙虎山天师。”张灵玉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正一派第六十七代。金丹期修士。”

  “金丹期是什么?”

  “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张灵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舒婷又转头看着林雨馨。

  “我是凡人。”林雨馨说,“但我有修炼的天赋。我在跟她学。”她指了指张灵玉。

  刘舒婷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她看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所以这个世界,有妖怪,有神仙,有道士,还有土地公。”

  “对。”

  “我之前身体变好,是因为有妖怪在养我,想把我当容器。”

  “对。”

  “你们从湖底把我救出来的。”

  “对。”

  刘舒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那我以后怎么办?那个妖怪还会再来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不想骗她。陶岳不会放弃。他花了那么长时间培养刘舒婷,不会轻易放手。她体内的灵气虽然散了,但她的体质已经被改造过了——比普通人强,比普通人更适合做鼎炉。

  “会。”张灵玉替他说了,“你身体里的灵气虽然散了,但你的根骨被改过了。你现在是天生的修炼体质。对陶岳来说,你比之前更有价值。”

  刘舒婷的手又开始抖了。她把符纸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那我能怎么办?”

  张灵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修炼。”

  “修炼?”

  “对。你现在的体质,修炼起来比普通人快得多。你不需要别人给你输送灵气了,你自己可以吸收灵气,储存在丹田里。等你修炼到一定程度,陶岳就没办法把你当鼎炉了。一个能自己修炼的人,是不能被当成鼎炉的。这是规矩。”

  刘舒婷看着张灵玉,看了很久。

  “你能教我吗?”

  “能。”张灵玉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正一符箓大全》,翻了翻,找到其中一页,推到刘舒婷面前,“龙虎山的《正一心法》。筑基篇。林姐姐也在学这个。”

  刘舒婷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好。我学。”

  陈默靠在门上,含着棒棒糖,看着这一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林雨馨坐在床边,握着刘舒婷的手。张灵玉站在床的另一边,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书。刘舒婷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光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系统消息。

  【系统提示:检测到土地公身份向凡人刘舒婷暴露。根据《地界守护司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扣除功德值500点。】

  【当前功德值:-991点。SH市辖区排名:第47位。】

  陈默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关掉,塞回口袋里。负九百九十一点。上海倒数第一。全国大概也是倒数第一。

  他把棒棒糖咬碎了,碎糖渣在嘴里慢慢化开。甜的。

  “土地公。”张灵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又被扣分了?”

  “嗯。”

  “多少?”

  “五百。现在是负九百九十一。”

  张灵玉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你都快负一千了。你们地界守护司有史以来最低分是多少?”

  “不知道。可能就是我。”

  “那你创纪录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棒棒糖的棍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创纪录就创纪录吧。反正已经这样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最后一根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刘舒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安静的东西。

  “陈默。”

  “嗯?”

  “对不起。我不知道告诉你这些会被扣分。”

  “没事。”陈默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扣习惯了。”

  刘舒婷没有笑。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条条细细的血丝。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

  “我会好好修炼的。”

  “嗯。”

  “不会让你白扣分的。”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为了你。”他说,“是为了不让陶岳得逞。你是鼎炉,雨馨也是鼎炉。这个商场下面有灵脉,十几万人每天从这里经过。陶岳想要这些东西。我们不拦着,上海就完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是灰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靠在墙上,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化了半截,剩下半截在棍子上摇摇欲坠。

  他把剩下的半截塞回嘴里,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

  【当前功德值:-991点。SH市辖区排名:第47位。】

  【辖区内状态:正常。暂无异常。】

  他把手机揣回去,闭上眼睛。负九百九十一。连一张最便宜的符纸都换不了。通宝铜钱的威力还不如一根烧火棍。他现在唯一能用的,就是灵引珠和那三张雷符。灵引珠只能用一次了。雷符也只有三张。

  够不够?不够。但他没有别的了。

  “土地公。”

  他睁开眼睛。张灵玉站在他面前,道袍太大,袖口卷着,手里拿着一块绿豆糕。她看着他,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狡黠,不是逗弄,是一种很认真的、很安静的东西。

  “你不用一个人扛。”

  “我知道。”

  “你负九百九十一分,但你不是一个人。有林姐姐,有刘姐姐,有我。”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金丹期,跟着我负九百九十一分的土地公混,不觉得丢人?”

  张灵玉想了想。

  “有点。但你请我吃红烧肉了。吃人嘴短。”

  陈默笑了。他从墙上站直了身体,把棒棒糖的棍子扔进垃圾桶。

  “走吧。进去。教她们修炼。”

  他推开门,走回了房间。

  下午,张灵玉开始教林雨馨和刘舒婷修炼。

  酒店的房间里没有合适的地方,她们把茶几搬到一边,在地毯上铺了三张坐垫。林雨馨坐在左边,刘舒婷坐在右边,张灵玉坐在中间。陈默靠在窗台上,看着她们。

  “《正一心法》的第一步,是感知灵气。”张灵玉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很认真,很稳,“你们之前都感知过了。林姐姐练了快一个月,应该很熟悉了。刘姐姐,你虽然没练过,但你的体质被改造过,感知灵气应该比普通人快得多。”

  刘舒婷点了点头。她换了一身干衣服,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比早上好多了。她坐在坐垫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标准——她做主播的时候经常要坐很久,坐姿早就练出来了。

  “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的时候,想象空气从鼻子进去,顺着喉咙往下,到胸口,到肚子。停在肚脐下面三寸的地方。呼气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想,让气自然散开。”

  林雨馨和刘舒婷同时闭上眼睛,开始呼吸。林雨馨的呼吸很稳,肩膀放松,眉心舒展。近一个月的修炼让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刘舒婷刚开始的时候有点紧张,呼吸太快,肩膀耸着。张灵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呼吸放慢了一点。

  刘舒婷感觉到了。她的呼吸慢慢跟上了张灵玉的节奏,肩膀放松了,眉心也舒展了。

  “感觉到了吗?”张灵玉问。

  “有东西。”刘舒婷没有睁眼,“热热的,在肚子里面。很小。”

  “那是你的灵气。你体质被改造过,第一次就能感觉到。很好。”

  刘舒婷的嘴角翘了一下。

  “接下来,要把那颗热的东西养大。每天练,每天把呼吸里的灵气存进去。慢慢地,它会变大。等它大到像一颗珠子的时候,你就筑基了。”

  “筑基之后呢?”刘舒婷问。

  “筑基之后,你就不只是能感觉到灵气了。你能用灵气。画符、驱剑、布阵——这些都需要筑基之后才能学。”

  “那你现在是什么阶段?”

  “金丹。”

  “金丹上面呢?”

  “元婴。化神。渡劫。”

  “那你什么时候能到元婴?”

  张灵玉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永远到不了。我师父修炼了一辈子,也没到元婴。”

  刘舒婷睁开眼睛,看着张灵玉。张灵玉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那你怕吗?”刘舒婷问,“怕到不了元婴?”

  张灵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不怕。元婴到了又怎样?到了元婴还要到化神。到了化神还要到渡劫。到了渡劫还要渡劫飞升。一步一步来呗。急什么。”

  她说完,闭上眼睛,继续打坐。林雨馨和刘舒婷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呼吸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像潮水涨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身上。林雨馨坐在左边,刘舒婷坐在右边,张灵玉坐在中间。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靠得很近,像三棵长在一起的树。

  陈默靠在窗台上,看着她们。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铜钱。铜钱是凉的。他又摸了摸灵引珠。珠子还是温的。他又摸了摸雷符。三张,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

  “我出去一下。”

  张灵玉没有睁眼。林雨馨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去哪?”

  “我先回上海,去城隍庙。找老孟。看看有没有办法把负分清零。”

  林雨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快去。”

  “嗯。”

  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下降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口袋里装着-991点功德值。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化了。他把棍子扔进垃圾桶,电梯门开了。

  走出酒店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老孟发了一条消息。

  “老孟,我在杭州了。有点事找你。你在城隍庙吗?”

  老孟回得很快:“在。什么事?”

  “负分清零的事。”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负了多少?”

  “991。”

  “……你来吧。”

  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

  车子开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杭州。西湖、断桥、雷峰塔。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洒了一层碎金。他想起昨晚的湖底,暗红色的符文,银白色的剑光,刘舒婷苍白的脸。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灵引珠。珠子是温的。还有一次使用机会。他又摸了摸雷符。三张。够不够?不够。但他没有别的了。

  车子到了火车站。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打电话的、吃泡面的。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

  【当前功德值:-991点。SH市辖区排名:第47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走向检票口。

  上海。城隍庙。老孟。

  负分清零的办法。如果有的话。

  他走过闸机,走下站台,上了火车。火车开了,窗外的杭州慢慢后退,西湖、断桥、雷峰塔,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火车在铁轨上飞驰,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他在车厢的摇晃中慢慢地放松下来,想着回去之后的事——陶岳不会等太久,刘舒婷需要时间修炼,林雨馨也需要时间,张灵玉金丹期,对付一千五百的老妖有点不够看。时间不够。什么都不够。

  但他不打算放弃。

  火车进了隧道,窗外一片漆黑。车窗玻璃变成了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负九百九十一。”他对着镜子说,“还能负到哪去?”

  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

  火车冲出了隧道,阳光重新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阳光中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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