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失踪
第二十七章失踪
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小雨,冬天的雨,不大,但冷得刺骨。陈默在监控室里泡了一壶茶——老孟送的龙井,他一直没舍得喝——刚倒上第一杯,手机就响了。林雨馨的电话,响得很急。
“舒婷不见了。”林雨馨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昨晚她还发了朋友圈,说今天要去杭州拍一个广告。早上我给她打电话,关机了。给她助理打,助理说她昨晚就没回酒店。酒店说她下午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
陈默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报警了吗?”
“报了。但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受理。让我先等等。”林雨馨深吸了一口气,“陈默,不是普通失踪。她昨晚发的朋友圈,我截图了。你看。”
微信里弹出一张截图。刘舒婷的朋友圈,一张自拍,配文:“杭州的夜景好美,明天拍广告,今天先踩点~”照片里的她站在某个酒店的窗前,身后是杭州的夜景。陈默把照片放大,看着她身后的窗户。玻璃上有一个倒影——不是刘舒婷的,是另一个人。很模糊,但他认出了那个轮廓。瘦瘦小小的,头发很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不是红鞋。红鞋在地下。这个人的气息不一样。
“你在商场吗?”
“在。我在办公室。”
“等我。我上去。”
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走出监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犹豫了一下,端起来一口闷了。烫得龇牙咧嘴。
五分钟后,他推开了林雨馨办公室的门。林雨馨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张灵玉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在吃一块绿豆糕。桌上放着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是她昨天在商场里买的。
“照片给我看看。”陈默走过去。
林雨馨把手机递给他。他放大了窗户上的倒影,看了很久。
“这个人不是红鞋。”
张灵玉从沙发上跳下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嘴里还含着绿豆糕,含含糊糊地说:“不是树妖。是个人形的妖怪。修为不高,两百年左右。”
“两百年不高?”
“不高。我一个能打好几个。”张灵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问题是,它把刘姐姐带到哪去了。”
林雨馨转过身,看着张灵玉。
“你能找到她吗?”
“能。”张灵玉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跟我一起去。”
陈默愣了一下:“我们?”
“对。你,和林姐姐。”张灵玉看着他们俩,“那个妖怪是两百年修为的,我一只手就能收拾。但问题是,它背后的人。如果这是陶岳设的局,他可能不只派了一个小妖怪来。我需要帮手。你们两个,一个是土地公,一个是灵觉觉醒的凡人,加起来总比没有强。”
林雨馨看着陈默。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雨馨留下来。她不是修士,去了危险——”
“我不留下来。”林雨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舒婷是我闺蜜。她在杭州被人抓走了,你让我在这里等着?”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帮不上忙也要去。”林雨馨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星巴克里,刚从昏迷中醒来,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那时候她说“我想见你。今天下午,方便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现在的她和那时候一样,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行。”他说,“一起去。”
张灵玉从沙发上跳下来,把长剑从背上摘下来挂在腰间。
“那走吧。高铁一个多小时到杭州。到了先去找苏晚亭,拿刘姐姐用过的东西,追踪气息。”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坐电梯下到车库。林雨馨开车,陈默坐在副驾驶,张灵玉坐在后排,长剑横放在膝盖上。车子驶出车库,汇入车流。雨还在下,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张灵玉,”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你到了杭州,打算怎么找?”
“追踪术。龙虎山的。”张灵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符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用刘姐姐用过的东西做引子,符纸会指向她的方向。离得越近,符纸越烫。到了一百米以内,符纸会自燃。”
“靠谱吗?”
“靠谱。我师父教我的时候,用红薯干试过。她在山那头埋了一块红薯干,我在山这头,符纸带我找到了。虽然找到的时候红薯干已经被松鼠吃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不确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不过那是练手用的。”张灵玉把符纸收回去,“真正的追踪术,我没在真人身上用过。但原理应该差不多。”
“应该。”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你不信?”
“我信。我连九点功德值都信过。”
林雨馨从后视镜里看了张灵玉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有要笑的迹象。但笑容还没成形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抿的嘴唇和收紧了的手指。
车子上了高架,往虹桥火车站的方向开。张灵玉靠在座椅上,把长剑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脚踝上的铜铃铛随着车子的摇晃叮当响,声音很轻,像远处寺庙里的风铃。
“张灵玉,”林雨馨忽然开口,“你怕吗?”
“怕什么?”
“怕陶岳。一千五百年的妖怪。”
张灵玉睁开眼睛,想了想。
“不怕。我师父说过,妖怪活了一千五百年,确实厉害。但它活了一千五百年还没飞升,说明它也就那样了。真正厉害的妖怪,早就不在人间待着了。还留在人间的,都是走不了、升不上去的。”
她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抱着剑,缩在后座上,道袍太大,人显得更小了。但她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逞强,没有硬撑,是一种很平静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金丹期的底气。
到了虹桥火车站,林雨馨把车停好,三个人进站、安检、上车。张灵玉第一次坐高铁,站在车厢里东张西望,差点被一个推着行李箱的人撞到。陈默拽了她一把,把她按在座位上。
“坐好。别乱动。”
“这个车好快。”
“嗯。比龙虎山的驴快。”
“龙虎山没有驴。有一只猫。但那只猫不让人骑。”
林雨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陈默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
“会找到的。”
林雨馨没有回答。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到了杭州东站,他们打了辆车,直奔刘舒婷住的酒店。酒店在西湖边上,不大,但很精致,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苏晚亭在大堂等着,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一把梳子。
“林总——”她看到林雨馨,声音就哽住了。
“没事的。我们会找到她。”林雨馨接过保鲜袋,递给张灵玉,“是这个吗?”
张灵玉打开保鲜袋,闻了闻梳子上的气味。陈默不知道她闻到了什么,但他看到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
“是刘姐姐的气息。很浓。”她把梳子放回保鲜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黄符,把保鲜袋口扎紧,用符纸包住梳子。符纸贴上去的瞬间,朱砂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整张符纸从边缘开始慢慢卷曲,像被火烤了一样。卷曲的方向,指着酒店外面。
“那边。”张灵玉说,指向西边——西湖的方向。
他们走出酒店,沿着张灵玉指的方向走。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山在雾中若隐若现。西湖边上的游客不多,几个撑伞的人在慢走,几个老人在亭子里下棋。一切都很正常。
张灵玉走在前面,手里托着那张卷曲的符纸。符纸的边缘在微微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和她在龙虎山上砍僵尸的时候剑身上的光一样。陈默注意到,她走路的速度变慢了,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都在犹豫。
“怎么了?”他问。
“气息在这里断了。”张灵玉停下来,站在湖边,看着湖面,“不是自然消失的,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像是有人在这里设了一个屏障,把气息封在了里面。”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湖边的石栏上。石栏是凉的,湿漉漉的,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她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湖底下有东西。”她站起来,看着陈默,“灵脉从这里分岔了。一条往南,一条往西。往南的那条被人动过,灵气的流向不对。”
“能追吗?”
“能。但需要下水。”
林雨馨的脸色变了:“下水?西湖?”
“不是进水里。”张灵玉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符纸,叠成一只纸鹤的形状,放在掌心里。她对着纸鹤吹了一口气,纸鹤的翅膀扇动了一下,然后从她掌心飞了起来,悬在湖面上方,转了转,往南边飞去了。
“跟着它。”张灵玉说。
纸鹤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水面在飞。他们沿着湖岸走,纸鹤在前面带路,穿过了一座小桥,走过了一片荷塘——荷塘里只剩枯枝了,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像一把把插在泥里的破伞。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纸鹤在一座废弃的亭子前面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翅膀还在扇,但不再往前飞了。
亭子很旧,红色的柱子褪成了粉色,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地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亭子里面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奶茶,杯子已经空了,吸管还插着。
张灵玉站在亭子前面,看着手里的符纸。符纸已经完全卷成了一个筒,边缘的银白色光芒在不停地闪烁。
“就在这附近。一百米以内。”她低声说,“但我看不到。”
陈默站在亭子里,环顾四周。湖面、枯荷、小路、远处的山。一切都很正常。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铜钱。铜钱是温的——不是妖气的反应,是灵脉的温度。
“红鞋说过,陶岳的人身上有烙印。和柳婆核心碎片上的烙印一样。”他忽然说,“那种烙印会留下痕迹。灵气流向异常的地方,就是烙印所在的地方。”
张灵玉看了他一眼。
“你早不说?”
“我刚想起来。”
张灵玉翻了个白眼。她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面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睡着了。林雨馨站在亭子边上,双手攥着手机,嘴唇抿得紧紧的。
“找到了。”张灵玉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亭子后面的一堵墙前面。墙是青砖砌的,上面爬满了枯藤。她把枯藤拨开,露出墙面上的一块砖。砖的颜色和周围的差不多,但仔细看,砖缝里的水泥是新的。
“这里面是空的。”她敲了敲那块砖,发出空洞的回响。
陈默走过去,把手指插进砖缝里,用力抠了一下。砖松动了。他把它拔出来,露出后面的一个洞。洞不大,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东西——凉凉的,光滑的,像一块石头。他把它掏出来。
是一块玉佩。白色的,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那个符号,和柳婆核心碎片上的烙印一模一样。
张灵玉接过玉佩,看了一眼。
“这是钥匙。”她说,“不是陷阱。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放在这里等我们来找。”
“谁放的?”
“不知道。但放这个东西的人,知道我们会来。”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字,“‘湖心三丈,子时开门’。”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湖心三丈。西湖湖心,水下三丈深。子时。半夜十一点到一点。
“这是陷阱。”陈默说。
“是。”张灵玉把玉佩收起来,“但我们得去。”
林雨馨看着他们,脸色白得像纸。
“你们不能去。这明显是陶岳设的局——”
“是陶岳设的局。”张灵玉打断了她,语气很平静,“但他把刘姐姐关在湖底下。我们不去,她就出不来。”
林雨馨沉默了。
陈默站在亭子里,看着湖面。雾比刚才更浓了,对岸的山完全看不见了。湖面上有一只小船,船夫在收网,船头的灯在雾中发出昏黄的光。一切都很正常。但湖底下,三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先回去。”他说,“准备一下,晚上再来。”
他们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灵玉在房间里画符,陈默坐在床边检查自己的装备。铜钱、灵引珠、雷符、封灵符。东西都在,但法力不够。灵引珠还有一次使用机会,雷符有三张,封灵符有两张。够不够?他不知道。
林雨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杭州的夜晚没有上海那么亮,灯光柔和,星星能看到几颗。
“晚上我去。”陈默说,“你和张灵玉在酒店等——”
“我也去。”林雨馨没有回头。
“雨馨——”
“她是我闺蜜。她在湖底下,不知道是死是活。你让我在酒店等着?”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陈默,我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等消息的林总了。你教了我修炼,你告诉了我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你不能教完了就让我躲在后面。”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湖底下可能有危险。你去了,我顾不上你。”
“我不需要你顾。”林雨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自己能顾自己。”
张灵玉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着他们两个。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从陈默口袋里翻出来的——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俩好奇怪。”
“什么?”陈默看着她。
“明明都担心对方,说话却像吵架。”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林雨馨,“你想去,是因为你怕刘姐姐出事,也怕他一个人去有危险。”又指了指陈默,“你不想让她去,是因为你怕她出事。但你又不肯说。”
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最后一句:“我师父说过,有话不说,是修行最大的障碍。”
陈默和林雨馨对视了一眼。林雨馨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
“我去。”她说,“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舒婷。”
陈默沉默了很久。
“到了湖底下,跟在我后面。不要离开三步之外。”
“好。”
晚上十一点,他们到了湖边。
雾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湖面照得银白。亭子还在,枯藤还在,墙上的洞还在。张灵玉把那块玉佩掏出来,月光照在玉佩上,上面的符号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和柳婆核心碎片上的一模一样。
“湖心三丈。”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走到湖边。湖水很静,没有风,没有波纹,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我下去。”张灵玉说,“你们两个在上面等着。”
“不行。”陈默说,“说好了一起去。”
“你会游泳吗?”
“会。”
“林姐姐呢?”
“也会。”林雨馨说。
张灵玉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道袍脱了,搭在亭子的栏杆上,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服。长剑背在背上,用布条缠紧了。她走到湖边,深吸了一口气,跳进了湖里。水花很小,声音很轻,像一条鱼钻进了水里。
陈默和林雨馨对视了一眼,跟着跳了下去。
水很凉。十二月的西湖,水温大概只有五六度。陈默下水的一瞬间,全身的毛孔都收紧了,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到张灵玉在前面,玉佩在她手里发光,暗红色的光芒在水下照出一条路。光芒指向湖底,很深的地方。
他们往下潜。三米,五米,十米。湖底出现了——不是泥,不是沙,是一扇门。青石板的门,半埋在泥里,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和玉佩上的符号一样,暗红色的,在水下发出微弱的光。
张灵玉游到门前,把玉佩按进门中央的一个凹槽里。玉佩嵌进去的瞬间,门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在水下炸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花。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甬道,没有水。空气从甬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潮湿的气味。张灵玉第一个走进去,陈默跟在后面,林雨馨跟在最后面。甬道很长,两边的墙壁上刻着更多的符文,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动,像心跳。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石室。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石室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刘舒婷。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她的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像纱一样的东西,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像是睡着了。
林雨馨冲了过去,跪在石台旁边,握住刘舒婷的手。
“舒婷!舒婷!”她摇了摇刘舒婷的肩膀,刘舒婷没有反应。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温很低,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
“她还活着。”张灵玉站在石台旁边,把手放在刘舒婷的额头上,“魂魄完整,灵气还在。但被人封住了。需要解封。”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石室四周的墙壁。墙壁上的符文在缓慢地脉动,像心脏在跳动。
“这个石室就是一个封印。刘姐姐是阵眼。把她放在这里的人,不是要杀她,是要把她当诱饵。”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诱饵?诱谁?”
“诱我们。”张灵玉转过身,看着甬道的方向,“诱来救她的人。”
甬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水里行走。暗红色的光芒在甬道里闪烁,一个身影从光芒中走了出来。
不是陶岳。是一个女人。瘦瘦小小的,头发很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她的肩膀太窄,头太大,手指太长——和照片里的倒影一模一样。两百年修为的妖怪,化形不完全。
她站在甬道口,看着他们。
“土地公。”她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陶爷说了,刘舒婷可以还给你们。但有条件。”
陈默站在石台前面,把林雨馨挡在身后。
“什么条件?”
“你离开上海。辞了土地公的职,回你的老家去。永远不要再回来。”
陈默看着她,没有说话。
“陶爷不想跟龙虎山结仇。”那个女人的目光落在张灵玉身上,“你身后的那个小姑娘,是龙虎山的天师。陶爷敬重龙虎山,不想伤她。但如果你不答应——”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黑色的符纸,上面画着银色的符文。符纸在她手里燃烧起来,发出银白色的火焰。
“这个石室的封印会在半个时辰内启动。启动之后,石室会沉入湖底,被泥吞没。刘舒婷会永远留在这里。你们三个,也出不去。”
陈默看着她手里的符纸。银白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她只是在执行命令。
“你的功德值负四百九十一。”她说,“你是上海倒数第一的土地公。你连一只野猫精都打不过。你拿什么跟陶爷斗?”
陈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水,从湖里带上来的,凉凉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铜钱。铜钱是凉的。他又摸了摸灵引珠,珠子还是温的,还有一次使用机会。他又摸了摸雷符,三张,叠得整整齐齐。
够不够?不够。但够了又怎么样?陶岳是一千五百年的树妖,他连陶岳的手下都打不过。
“你说完了没有?”张灵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回过头。张灵玉站在石台旁边,长剑已经从背上摘了下来,握在手里。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银色的符文。她把剑鞘往地上一插,剑鞘的底部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说你敬重龙虎山?”她看着那个女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敬重龙虎山,还敢动龙虎山的人?”
她的左手握住剑柄,慢慢地把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暗红色的光芒下发出银白色的光。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光,是一种刺目的、像闪电一样的光。光芒从剑身上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石室。墙壁上的暗红色符文在银白色光芒的照射下,像被烫伤了一样,开始萎缩、褪色、消失。
那个女人的脸色变了。她手里的黑色符纸在银白色光芒的照射下,火焰熄灭了,符纸碎成了灰烬。
“金丹期——”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你是金丹期——”
张灵玉没有回答。她把剑从剑鞘里完全抽出来,剑身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在剑尖上凝聚,像一颗小型的月亮。她把剑举起来,朝着那个女人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不是砍,不是劈,是挥。像挥走一只苍蝇。
银白色的光芒从剑尖上飞出去,不是剑气,是一道光。光的速度很快,快到陈默的眼睛跟不上。光掠过甬道,掠过那个女人,掠过墙壁上的符文。所到之处,暗红色的符文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碳化、粉碎。墙壁上的青砖开始剥落,碎石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女人在光芒触及她的瞬间,化成了一团黑雾。黑雾在银白色的光芒中挣扎了几秒,然后消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甬道里的暗红色光芒全部熄灭了。只剩下张灵玉剑身上的银白色光,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张灵玉把剑收回鞘里。剑身上的符文熄灭了,石室恢复了黑暗。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在刘舒婷脸上。
“刘姐姐身上的封印解了。她自己的灵气会慢慢恢复。我们得把她带出去。”
她把剑背回背上,弯腰把刘舒婷从石台上扶起来。刘舒婷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一样。林雨馨从另一边扶住她,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
陈默走在前面。甬道里的水已经退了,墙壁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水痕。暗红色的符文全部碎了,变成了黑色的粉末,从墙上簌簌地往下落。他踩在粉末上,脚感像踩在灰烬上。
他们走到了门前。门开着,外面的湖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张灵玉把玉佩从门上的凹槽里取出来,玉佩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白色石头。
“走。”她说。
他们走出了门,游上了水面。月亮还在,银白色的光洒在湖面上。陈默第一个爬上岸,然后拉林雨馨,最后是张灵玉架着刘舒婷。刘舒婷被放在岸边的草地上,浑身湿透了,脸色苍白,但呼吸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林雨馨跪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掉在刘舒婷的脸上,和湖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水。
张灵玉坐在岸边的石阶上,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沉默了很久。
“土地公。”
“嗯。”
“你怕吗?6”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最后两根了,一直用防水袋装着,没湿。他剥开糖纸,递给张灵玉。张灵玉接过去,塞进嘴里。
“怕。”他说。
“怕什么?”
“怕陶岳下次派一个更厉害的来。下次可能不是两百年,是五百年,是一千年。你的剑还能挥几次?”
张灵玉含着棒棒糖,没有回答。
“你刚才那一剑,用了多少法力?”陈默问。
“一半。”
“一半。攒了多久?”
“三天。”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有一半。够干什么?”
张灵玉想了想。
“够再挥一剑。”
“一剑之后呢?”
“没了。要重新攒。”
陈默靠在石阶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照在湖面上,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照在浑身湿透的四个人身上。
林雨馨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刘舒婷身上。她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但没有说冷。她看着刘舒婷的脸,看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平稳,嘴唇从紫色变回了淡粉色。
“她会没事的。”林雨馨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会没事的。”陈默说。
张灵玉含着棒棒糖,靠在陈默的肩膀上。她浑身湿透了,但靠着他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体温很高,像一团火。金丹期的修士,连体温都不一样。
“土地公。”
“嗯。”
“下次陶岳再派人来,我不会只用一半法力了。我会用全部。”
陈默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有水珠,嘴里含着棒棒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她剑身上的光。
“用了全部之后呢?”他问。
“用了全部之后,我就没力气了。要靠你保护。”
陈默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行。”他说,“你打前面,我收后面。”
张灵玉笑了一下,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对着月亮举起来看了看。
“这个牌子的棒棒糖,比龙虎山的红薯干好吃。”
“龙虎山的红薯干什么味的?”
“红薯味的。”
陈默笑了。他靠在石阶上,含着棒棒糖,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西湖上,照在断桥上,照在雷峰塔的尖顶上。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张灵玉剑身上的光。
他闭上眼睛,听着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