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震动停了。

　　我靠在断墙边，右手垂着，手指还在抖。刚才那一拳不是我主动打的，是手自己动的。锁魂链缠在右臂上，铁环嵌进肉里，但那股奇怪的感觉还是往上传。

　　呼吸有点乱。

　　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些画面——铁门、锁链、一间没窗户的屋子。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拿着剑。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是谁。

　　金甲尸还站在阵中间，胸口有个大洞，黑火快灭了。它没倒下，脚下的阵法还在闪，好像要重新发力。

　　我想站起来，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左臂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到地上。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灰。

　　一道白影落在我前面。

　　是沈楠。她站在我和金甲尸之间，没看我，只看着那具尸体，皱了皱眉。

　　她抬手。冷气从她掌心冒出来，空气中开始结霜。几秒钟内，冰从地面爬过去，包住金甲尸的腿，一层又一层，慢慢封住它的腰和手臂。那东西挣扎了一下，动作变慢了，像被压住了。

　　“你不该一个人闯阵。”她说。

　　声音很平静，不像是责怪，也不像是关心。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说不出话。过了两秒才说：“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只是伸手在空中一划。一道冰刃飞出去，砍向金甲尸的脸。“咔”一声，面具裂开，掉在地上。露出里面跳动的黑色核心。

　　“它还活着。”她说。

　　我知道。

　　我慢慢站起来，左手握紧，体内的重生之力开始流动。右臂的吞噬纹还在动，像有什么在里面爬。我用锁魂链勒紧一点，疼让我清醒了些。

　　我朝金甲尸走去。

　　一步，两步。

　　它突然一震，残余的黑火从身体里炸出，撞上冰层，“嗤”地响了一声。冰开始化。

　　沈楠眼神一冷，袖子里飞出三张符纸。符纸在空中烧起来，变成三道寒流扑向金甲尸。火被压下去，冰重新凝固，把它的四肢牢牢冻住。

　　我抓住机会，冲上去，一拳砸进它胸口。

　　“砰！”

　　核心碎了。

　　黑火彻底熄灭。

　　金甲尸晃了晃，轰然倒地，变成一堆锈铁和骨头。

　　我后退两步，喘气，靠着一根断柱滑坐在地。右臂还在发烫，吞噬纹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皮肤下有红光在动，像活的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每次死，都能活回来。每次活回来，都变得更不像原来的我。

　　沈楠转过身，走过来。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伸手摸我的脉。

　　我本能想躲，但没动。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手腕时，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经脉乱了，煞气进了身体。”她说，“你在硬撑。”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但我不能倒。只要我还站着，敌人就不敢靠近。就算身体快散了，我也得撑住。

　　她收回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变了。”

　　我抬头看她。

　　“以前你不会一个人拼命。”她说，“现在你好像不怕死了。”

　　我扯了下嘴角：“怕也没用。”

　　她没接话。

　　风吹起她的白裙子。她站得笔直，冷冷的，像不是真人。但我知道她刚才出手有多快。如果不是她及时冻住金甲尸，我那一拳可能打不进去。

　　我盯着她右眼。

　　好像有光闪了一下，很快没了。

　　“谢谢你。”我说。

　　她顿了顿，像是没想到我会道谢。

　　“我不信你会死。”她说，“你总能活下来。”

　　我没否认。

　　她转身，看向四周。焦土、碎甲、断刀，还有金甲尸的残骸。她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回到我身上。

　　“你……好像变强了。”她说。

　　语气慢了一些，像是犹豫过。

　　我靠着墙坐着，抬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看得清她的眉眼。她平时总是冷冷的，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没有马上走。

　　我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我低声说：“因为你。”

　　她愣了一下。

　　我没解释。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是知道，刚才看到她出现，我没有防备，没有怀疑，只觉得安心了。

　　她要是不来，我可能也会赢。

　　但她来了，我就不用拼到最后。

　　沈楠没说话。她站在原地，风吹动她发间的金簪，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抹了把脸，手上沾了血和灰。右臂还在烫，吞噬纹在跳。我用左手把锁魂链绕得更紧，铁环陷进肉里，疼让我保持清醒。

　　“回去吧。”她说。

　　我点头，撑着墙想站起来。腿还是软，刚起身就晃了一下。她伸出手，扶了我一把。

　　碰她手指的时候，我感觉她抖了一下。

　　她很快松开了。

　　我没说话，也没看她。低着头往前走，脚步不稳。她跟在我旁边，不远不近，半步距离。

　　我们走出破庙，外面风更大了。地上全是碎骨和断刀，踩上去咔咔响。远处山影模糊，天边开始发白，快要亮了。

　　我走得很慢。她也不催。

　　到了树林边，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墟。金甲尸躺在那里，像一堆废铁。阵法已经毁了，七根柱子全断，地上的符文也没了。

　　它本来是为我准备的。

　　现在，它败了。

　　我收回视线，继续走。

　　沈楠突然开口：“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我停下。“你说什么？”

　　“你靠墙的时候，眼神不对。”她说，“像在看别人。”

　　我沉默了几秒。

　　“我看到一个女人。”我说，“拿着剑，站在我关着的门外。”

　　她呼吸轻轻一顿。

　　我没看她，继续走：“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感觉……她不是要杀我。”

　　她没再问。

　　我们一路没说话，穿过树林，走到古战场边上。天色渐亮，阳光照在焦黑的土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忽然说：“下次别这样了。”

　　我侧头看她。

　　“别一个人去送死。”她说完，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起来，她白色的裙子在阳光下一晃。

　　我抬手摸了摸右臂，吞噬纹的热度还没退。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轻松了一点。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说：“我不管你过去是谁。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跟上，转身看我。

　　我这才走过去。

　　她看着我走近，目光落在我缠着锁魂链的手上。

　　“你的伤。”她说，“回去要处理。”我点头。

　　她转身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最后把我关起来的，就是她。

　　可她没杀我。

　　她把我关起来，然后自己守在外面。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记不记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风刮过来，吹起她发间的金簪，叮一声轻响。

　　她抬起手，轻轻按住簪尾，没让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