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进沈宅后院,我踩着碎石路往前走。右臂缠着锁魂链,皮肉下的纹路发烫,像火烧一样钻进骨头。每走一步,腿都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沈楠跟在我旁边,不远不近。
她没扶我,也没走开。刚才在林子里,她确实碰了我一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抖,一碰到就立刻收回。谁都没提这事。
院子里很安静,连风都没有。焦土味还留在衣服上,混着血和灰的腥气。我低头看手背,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从古战场爬出来时抠的。
刚要跨过门槛,天突然暗了。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整个天空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空气变得很沉,压得人肩膀疼。我抬头一看,一道青焰从空中劈下来,像刀划开雾。
那人停在半空,离地三丈高,脚尖点着空气,站得很稳。
她穿着月白剑袍,长发披肩,发间飘着几点青火,像是没烧完的火星。手里拿着一卷金边玉册,展开一尺长,上面的字在发光。
“秦风。”她开口,声音不大,可院子的石砖都在响,“交出《吞天神功》残卷。不然青州城会血流成河。”
我停下脚步。
沈楠比我快。
她一步跨到我前面,挡住我。白衣裙轻轻飘起,右手按住剑柄,手指用力攥紧。
“休想!”她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
空中那人不动,玉册浮在胸前,青焰绕着手臂流转。她先看沈楠,再看我,眼神冷得像冰底下的石头。
“你可知反抗圣旨,是灭族之罪?”她问。
沈楠冷笑:“那你来灭啊。”
我没说话。
右臂的纹路更烫了,像是感应到危险,自己发热。我用左手抓住锁魂链,铁环硌进掌心,疼让我清醒一点。
我知道她是谁。柳若烟,青鸾族的器灵,寄身于圣物中。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拿圣旨逼人。青鸾族一向避世,从不管九域的事。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语气带杀意,目标明确:残卷。
我看她手中的玉册,金边雕龙,确实是圣旨的样子。但那光太亮,不像凡物,倒像是靠某种力量强行变出来的假命令。
“你不是为青州来的。”我说。
她眼皮都不眨:“我是为残卷来的。它不属于你,也不该出现。”
“它属于谁?”
“属于三百年前封印它的时代。你不该把它唤醒。”
我扯了下嘴角:“你说对了一半。它不该现世——因为它是被人偷走、抢走、用命换来的。”
她顿了一下。
我上前半步,沈楠立刻伸手拦我。我没回头,也知道她在瞪我。
“我不想打。”我说,“但你要动青州百姓,我死十次也会爬起来砍你一刀。”
柳若烟脸色变了。
她手指一动,玉册翻页,一道青光射下,砸在石板上。“轰”一声,地面裂开三寸,碎石乱飞。
“我不是来谈条件的。”她说,“我是来拿东西的。你可以死,也可以活,但残卷必须留下。”
沈楠拔剑三寸,寒光映天。
“你落地再说这话。”她说,“站着说话不腰疼。”
柳若烟看着她,忽然轻笑:“沈家女帝,现在也愿意为一个男人挡剑了?”
“我不是为男人。”沈楠声音平静,“我是为我的城。”
“你的城?”柳若烟扫视四周,“几间破屋,几个普通人。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护不住也要护。”沈楠把剑完全抽出,雪白的剑刃指向天空,“你试试看。”
风起了。
吹动她们的衣角,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剑气和青焰撞在一起,屋顶的瓦片簌簌作响。
我站在沈楠身后,没再往前。
左手慢慢握紧,体内的重生之力开始涌动,像水被搅动,一圈圈往上冲。我知道这感觉——快到极限了。再撑一下,就能死一次,活回来,变得更强。
可我不想在这里死。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倒下,不想听我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想闻到自己烧焦的味道。
我低声说:“你不该来的。”
她没回头,只说:“我已经来了。”
柳若烟抬手,玉册悬在头顶,青焰暴涨,照亮半个院子。她脚踝上有条细链,闪着微光,随着火焰轻轻震动,像是被什么绑着。
“最后问一次。”她说,“交,还是不交?”
沈楠冷笑:“滚。”
柳若烟眼神冷了下来。
她不再说话,右手一挥,玉册猛地展开,青焰化作大手朝院子拍下。空气炸裂,地面崩陷,裂缝四处蔓延。
我一把拉开沈楠。
“轰!”
掌风砸在原地,石台炸成粉末,气浪让我们往后退。我撞上墙,肋骨一阵钝痛,像被锤子打过。
沈楠站稳,剑尖指向天空:“你今天敢落地,我就让你再也飞不起来。”
柳若烟高高在上,青焰缠身,声音冰冷:“那就别怪我无情。”
我喘口气,擦掉嘴角的血。
右臂的吞噬纹烫得快要烧穿皮肤,重生之力在丹田里转,只等一口气断,就能爆发一切。
我不想用这一招。
但我知道,如果她真动手,我会毫不犹豫让自己死一次。
只要能挡住她,只要能让沈楠活着,我死多少次都行。
我低声说:“站我后面。”
沈楠回头瞪我:“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向空中那人,“我只是知道,有些人,非得见血才肯信。”
柳若烟抬起手,青焰凝聚成剑,悬在头顶。
“既然你们都要护他。”她说,“那就一起死。”
话音未落,脚下虚空裂开,青焰顺着裂缝扩散,像要把整个院子拖进火海。
沈楠横剑胸前,寒气从剑刃散开,地面迅速结霜。
我站直身子,左拳紧握,锁魂链缠臂,铁环嵌进皮肉。疼让我清醒。
我盯着柳若烟,说:“你可以杀我,但别动她。”
“那你拿什么换?”她问。
“我的命。”我说,“任你处置,只要你放过沈楠,放过青州。”
沈楠猛地扭头看我,眼神像刀子。
“闭嘴!”她吼道,“谁要你拿命去换?”
柳若烟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淡,像风吹水面。
“你以为你是谁?”她说,“三百年前那个独吞神功、害死所有人的秦风?你早就不配谈交易了。”
我点头:“我不配。但我还活着。”
“那你就好好活着。”她声音冷下来,“直到我把残卷亲手挖出来。”
青焰剑猛然劈下。
沈楠跃起迎击,剑光冲天,寒霜化作长龙,撞向火焰巨剑。
“砰!”
气浪炸开,半边院墙倒塌。
我冲上前,挡在沈楠落地的地方,抬头看着空中那人。
她悬浮着,玉册发光,青焰缭绕,脚踝上的细链微微晃动。
沈楠站在我身边,剑没收,呼吸有些急。
没人退。
也没人说话。
晨光照在碎石地上,映出三个影子——一个在天上,两个在地上。
风吹过来,掀起沈楠的裙角,她发间的鎏金簪子轻轻响了一声。
我握紧左拳,体内的力量还在转动。
只要她们不动手,我就还能撑住。
只要她还在身边,我就还不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