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下午,德兰联合会外交部副部长海尔法·奥利斯维与卡布帝国皇帝代理孔·切公杉萨在德兰首都大德兰-5大气内的一处秘密地点签署了一份双边秘密协议。
协议不对外公开,也不录入双方的外交档案系统,其核心内容只有一条:当卡布帝国与伽辛外区四地的全面战争爆发时,德兰联合会将保持善意中立。
所谓“善意中立”,在条款中被解释为:德兰不会向伽辛外区四地提供任何武器装备及配套技术服务;德兰不会允许伽辛外区四地的军用武器装备进入德兰领域或使用德兰控制的星际设施;德兰不会以任何形式向伽辛外区四地提供情报支持或军事援助。
作为交换,卡布帝国承诺在战后分配中,将包括德驰霍海在内的二十七个大型星际矿区的独家开发权授予德兰企业,期限为九百九十九年。
……
天河-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
恒星光透过落地窗斜照进客厅,全都投在了墙壁之上。
陈寅岩站在训练室的软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紧身运动背心和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头发扎在脑后,发梢带着些晶莹的汗水。
屋子里开着柔和的冷风,但不至于让人感到过凉。
张翎站在她对面大约两步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上衣和黑色长裤,双臂自然地背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准备好了?”
“好了。”陈寅岩深吸一口气,双脚前后错开,双拳在腰间攥了攥。
她已经练了将近两个月的站桩和基础拳法,按照张翎的说法,她现在已经到了刚刚入行的阶段。
“来吧。”张翎朝她招了招手,眼神里却像招呼一只家养的小猫一样。
陈寅岩咬了咬牙,左脚向前迈出半步,右脚一蹬,顺势送出右拳,目标直指张翎的胸口。
“噗”。
张翎纹丝不动。
他的身体甚至没有任何受力的迹象,就像陈寅岩那一拳打在一堵石头墙上。
“不错。”张翎面无表情地点评道,“力量比上周大了。”
“你倒是动一下啊!”陈寅岩收回拳头,有些气恼地甩了甩手腕,“我打你身上你都没反应,我哪知道每一拳之间的差距?”
“都在心里记住了。”张翎带着外眼角下压的微笑。
陈寅岩翻了个白眼,没跟他争辩,左脚一转,右腿抬起,一记低扫踢向张翎的小腿。
张翎依旧没有任何要接招的表现。
“啪”。
张翎纹丝不动,陈寅岩只觉得自己的脚背有点疼。
“踢的位置不对。”张翎头也不低一下,“这种距离应该用小腿去踢,不是脚背。”
“我知道我知道。”陈寅岩打断了他,“你上次说过了,我忘了行了吧。”
张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继续。”
陈寅岩这一次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缓步走动起来,绕着张翎转圈。
张翎站在原地,双手依旧背在身后,视线也完全不动。
突然,陈寅岩毫无预告地一记低扫踢向张翎的大腿。
“砰”。
张翎依旧纹丝不动,身体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再来。”
又是一拳击向胸口。
“再来。”张翎又说了一遍。
劈里啪啦又是几拳几脚。
“还算不错。”张翎最终面对着已经气喘吁吁的陈寅岩说道,“动作都没变形。”
陈寅岩一屁股坐在防滑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挫败感,“打也打不动,踢也踢不动,你这跟一堵墙似的,我怎么练都没用啊。”
“有用。”张翎说,“你现在的动作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可你还是没反应啊,好歹在我的力气不一样的时候给个反馈嘛。”
张翎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到一旁的储物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和一瓶水。
他也盘腿坐在陈寅岩面前,将玻璃杯放在地上,然后往杯子里倒水。
水线升到杯身大约一半的高度时,张翎停下手,举起杯子给陈寅岩看。
“这是个杯子,杯口在这儿,杯底在这儿。”张翎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杯子的高度,“水的高度到了杯子的一半,水会洒出来吗?”
“不会。”陈寅岩摇了摇头。
张翎又往杯子里倒了更多的水,直到水线升到杯身高度的四分之三处,再次停下。
“现在水会洒出来吗?”
“也不会。”
“这就对了。”张翎将杯子重新放回地上,“你打我的力气,就像杯子里面的水。而我的身体能承受的冲击力,就是杯子的高度。不管你是往杯子里倒了七厘米高的水,还是倒了五厘米高的水,只要杯子有十厘米高,水就不会洒出来。”
陈寅岩歪了下头。
“不是你没有进步,只是你没达到能超出我承受能力的力度。”张翎继续说,“你一个月前出的拳,对我来说就像倒了一厘米的水甚至更少,你现在的拳,对我来说就像倒了两厘米的水——同样不会洒出来,但一厘米和两厘米,还是不一样的。”
陈寅岩撇了撇嘴,“那不还远着呢。”
“对。”张翎点了点头,将装有水的杯子递给陈寅岩,“等你哪天有了能把杯子灌满的力度,我就会动了。”
陈寅岩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那我得练多久?”
张翎想了想,“按你现在的进度,大概……十几二十年吧。”
陈寅岩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十年?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开玩笑。”张翎的语气很认真,“我的意思是,按照你现在的基础,想要达到能让我认真应对的水平,确实需要很长时间。但这不重要,毕竟我比你多练两百多年。你学这些东西的目的不是为了打赢我,而是为了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能保护自己。以你现在的水平,再过些日子,对付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成年男性已经够了。”
“真的假的?”
“真的。”张翎点了点头,“再加上我教你的一些技巧,如果你真的遇到危险,只要对方不是职业打手或者军人,你至少有自保的能力。”
陈寅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几秒,“那你会让我遇到危险吗?”
“不会。”张翎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不就得了。”陈寅岩站起身,提了下裤腰,“反正有你保护我,我学这些东西就当锻炼身体了。”
“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身边呢?”张翎说着,也站起身。
陈寅岩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你就别不在我身边呗。”陈寅岩又白了张翎一眼。
……
六月七日,凌晨。
鹿台-4一号地面城夜色晴朗,皇宫建筑群中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星星点点。
古格·杜伦坐在自家宅邸二层书房的办公桌前,正提笔在一张白纸上书写着什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袍,白色的毛发梳理整整齐齐,但看起来已经有些疲惫。
他已经连续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作为卡布帝国的财政大臣,古格·杜伦掌管着帝国的钱匣。每年的财政预算编制、各行政区的拨款分配、重大工程的资金调配以及军队的军费开支,这些都需要他经手。
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分到的钱不够,转而恨起财政大臣本人来。
此刻,古格·杜伦所起草的,正是一份准备呈给皇帝的报告——关于当前边境局势与财政承受能力的评估报告。
他已经写了将近十个小时,却只完成了不到一半。这当然不是因为这名有着上百年工作经验的老臣写字写得慢,而是因为其中的每一句话都需要反复推敲。
又是一句被划掉,古格·杜伦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他侧头看向窗外,只有皇宫方向传来的点点光芒,以及远空下的都市霓虹。
在昨天下午,又一份军费追加申请被扔在了古格·杜伦的桌子上——总参谋部要求将下一年的军费预算提升百分之二百,用于“应对边境局势的进一步升级”。
百分之二百。
谁看了都知道这是要打仗了。
古格·杜伦当时就皱起了眉头。
帝国的军费开支在近五十年中已经翻了好几番,先不说打仗了会怎么样,如果再一下子增加两倍数量,基础设施建设、民生保障和民用科研投入又怎么办?
帝国的一切都需要钱,如果钱都花在了军队上,民众的生活水平就会下降,不满情绪就会滋生,社会矛盾反而就会加剧。
古格·杜伦叹了口气,拿起笔,写道:
“……臣并非反对帝国对浑河方向采取必要行动。事实上,臣完全支持帝国逐步削弱伽辛外区四地的战略目标。但臣认为,在当前阶段,全面军事行动的条件尚不成熟。帝国的经济体系尚未完成向战时状态的转型,关键战略物资的储备也还不够充足,国际贸易市场的反应也还存在诸多不确定性。如果仓促行事,可能事与愿违……”
写到这里,古格·杜伦顿住了,他想起帝国总将朔·博丘利余曾当众如此评价过自己:“财政大臣总是把钱看得比命重要。”
这就是问题所在,打仗的和管钱的人思维方式天然不同。军人考虑的是如何打赢战争,财政官员考虑的是如何让国家在战争前中后还能维持正常运行。
两者都很重要,但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冲突就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起初声音很微弱,像是远处有人在争吵,古格·杜伦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家里有人闹了矛盾。
但那声音许久没有停下,还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不对。
古格·杜伦走到书房那扇为了安保不能打开的防弹玻璃窗边,向下望去,但由于这里朝向的是宅邸内侧,只能看到楼下花园中几盏路灯发出的黄色灯光,和一些围绕着灯光的飞虫。
“大人!”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古格·杜伦的贴身侍卫长冲了进来,这名魁梧的男子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慌,手中提着一把突击步枪的枪管。
“大人!”侍卫长急促地说道,“教会的人包围了宅邸!他们全副武装!他们……”
“怎么回事?”古格·杜伦从窗边转过头来,语气依旧平静。
“说要交出古格·杜伦!”侍卫长的声音在颤抖,“大人,您快从后门走吧!我带着兄弟们挡住他们!”
“来了多少人?”古格·杜伦站在窗前,没有动。
“至少两百,可能更多!”侍卫长急切地说,“他们已经把前后门都堵死了,还在试图硬闯!大人,没时间了!”
“后门也有人吧?”
侍卫长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有。但是我们可以……”
“没用了。”古格·杜伦打断了他,“我跑不出去了。”
“大人——”
“砰!”
一声枪响从楼下传来,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还有喊叫声和咒骂声。
“他们开枪了!”侍卫长冲到门外,向右侧的廊道中看了一眼,再关紧门转回来时脸色已是煞白,“大人,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古格·杜伦看着侍卫长那张焦急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走不了。”
“大人!”
“就算今天能跑出去,明天呢?后天呢?”古格·杜伦从容地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后,“我是皇帝亲命的财政大臣,他们既然敢来,就不怕我跑。”
侍卫长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古格·杜伦将那份写了一半的纸张拿起来,又放下,最终攥在手里。
这份报告,他本来打算天明之后再润色一下,下午呈给皇帝。
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机会了。
随后,古格·杜伦走到一旁壁挂帝国国旗下装饰性的传统壁炉前,拉开玻璃炉门,将纸张扔进了火焰中。
这样就算教会的人翻遍整间屋子,也找不到什么了。
“大人——”
“砰!砰!砰!”
连续几声密集的枪响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然后是惨叫声。
很多人的惨叫声。
里面还夹杂着孩子的声音。
古格·杜伦的瞳孔骤然一缩,嘴角也开始颤抖起来。
“走!”侍卫长转过身来,一把抓住古格·杜伦的胳膊,“大人,跟我走!从清洁物品室的窗户跳下去——”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