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身着黑白两色教服的武装人员冲进了古格·杜伦的书房，侍卫长手疾眼快，抬枪击倒一人，但也随即倒在对方的乱枪之下。
这伙武装人员随即将他们手中突击步枪的枪口全部对准了还站在壁炉前的古格·杜伦。
古格·杜伦站定身子，瞪向闯入者，只见那为首之人是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脸上的毛发剃得精光，露出一张光秃秃的白脸。他的制服与其他人的不同，领口到两肩的地方镶着一条金色的镶边——这是教会护卫团的标识。
“古格·杜伦。”那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奉魂座之命，清查帝国的叛徒。”
“我是帝国财政大臣。”古格·杜伦向前迈了一步，大声呵斥着来人，“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之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向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两名教会亲兵立刻走上前来，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台便携式摄影设备，另一人则将设备架好，镜头对准了古格·杜伦。
录制指示灯亮了。
古格·杜伦看着那台摄影设备，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这是要把自己杀给全帝国看了。
“古格·杜伦。”为首之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对着财政大臣念道，“经教会调查核实，帝国财政大臣古格·杜伦，长期在帝国与伽辛外区的事务上持怯战立场，多次阻挠帝国军队对浑河方向的军事行动，严重损害帝国安全利益。其行为已构成叛国罪，依据帝国法律，现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古格·杜伦听着那些罪名，只觉得可笑。
怯战？他什么时候怯战了？
他支持帝国对伽辛外区的战略目标，支持通过经济渗透、局部摩擦和外交施压逐步削弱对手，他只是反对过早全面出兵——因为这不符合帝国的财政承受能力，也不符合帝国的长期利益。
但在教会眼里，反对全面出兵就是怯战。
“我要求面见皇帝。”古格·杜伦厉声道。
“皇帝陛下已经授权教会全权处理此事。”为首之人的语气不变。
“那我要求面见首相。”
“首相阁下也支持此事。”
古格·杜伦的眉头微微一动。
旺卡·奎莱支持杀了自己？
他不确定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在这种时候，真假已经没有意义了。
“预备！”
八名亲兵端起枪，对准了古格·杜伦。
“等等。”古格·杜伦忽然开口。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枪响。
古格·杜伦的残躯向后仰去，砸在办公桌上，然后滑落到地上。
过了十几秒后，枪声因为子弹打完而停止了。
为首之人走到古格·杜伦在镜头画面外已经被打碎的尸体前，蹲下身子，假意伸手探了探他那已经找不到的颈动脉。然后站起身来，向那台摄影设备的方向点了点头。
录制指示灯熄灭。
“把这里清理干净。”为首之人转身准备走出书房，对身后的亲兵说道，“所有文件、所有设备全部带走。一张纸都不能留下。”
“是！”
亲兵们开始在书房里迅速且粗暴地翻找起来。他们打开抽屉，推倒书架，一阵叮铃咣啷劈里啪啦，没出几秒钟时间，那为首之人就一脸怨气地走了回来。
“你们几个能不能别这么闹腾。”
“是！”
在这之后，这群闯入者的动作收敛了些许，但他们随后乱扔看着没用的文件和档案的做法还是很快将书房变成了一个由红粉色的血污和白黄色的纸张混杂的混沌之地。
几分钟后，一名亲兵从壁炉里掏出了一块被烧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他将上面的火星吹灭，左右查看一番，并未在已经焦黑的纸片表面看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便又将它扔回了已经基本熄灭的火堆里。
又过了十几分钟，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能找到的还算有用的文件、书籍、存储设备，全部被装进了几个大箱子里，准备带走。
“走。”在办公桌没粘上多少血迹的一角清点了所搜到的东西，为首之人转身向书房门口走去，其他亲兵们跟在后面，提着箱子端着枪。
走出书房，沿着楼梯向下去。走廊里、楼梯上、大厅里，到处都是尸体。
有穿着制服的武装侍卫、家政人员，还有几个穿着睡衣的人——那是古格·杜伦的家人。
众人抬着箱子，下楼梯后路过的第一个门口边，就倒着一具要更小一号的尸体。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白色的睡衣，瞪着空洞的眼睛仰面倒在地板上。他的胸腹部足足布满了五六个弹孔，鲜血已经浸透了睡衣，在身下汇成一摊暗红色。
这是古格·杜伦最小的儿子。
排在前头的几人纷纷迈过了这具小小的尸体，后面的一人则因为搬箱子的遮挡，一不留神踩在了尸体的肚子上，又溅出了几股殷红的血液。
走出宅邸，前院中更多侍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闻了只想作呕。
远处，几辆黑色的轮式装甲车停在路边，引擎还在运转，车灯都一并关着。
为首之人走过宅邸正门旁已是一片地狱景象的武装岗亭，向装甲车走去。亲兵们跟在后面，将那些装满文件和设备的箱子搬上后面的货车。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引擎的轰鸣声。
为首之人走到装甲车前，侧面的车门自动打开，露出里面一个很大的储物空间。
后面的一箱箱的东西被接连搬进了车里。
“长官。”这时，一名亲兵从宅邸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东西，后面也有几个亲兵在跟着，“我们找到了这个。”
为首之人转过身，看到那名亲兵手里提着的是一条项链——那是一条镶着一块紫色宝石的名贵工艺品——毫无疑问，这是古格·杜伦家不知哪位的收藏。
“扔了。”为首之人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不是来抢劫的。”
“是。”
那名亲兵拿着项链就往官邸的院内跑，后面跟来的几个人也面无表情地跟回去。
为首之人看着这群让人哭笑不得的部下，笑着摇了摇头，纵身跳进装甲车前部的驾驶室，关上车门。
几分钟后，车队缓缓启动，沿着街道向皇宫建筑群深处驶去。
只剩下了宅邸之中的一片狼藉。
而在这个普通人完全没有机会涉足的皇宫建筑群内部，恒星光照亮大地之前，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清洗干净。
……
清晨，旺卡·奎莱很早就抵达了自己的办公室。
由于首相宅邸和财政大臣宅邸隔了并不远的距离，他昨晚也听到了枪声，但到现在为止也没人告诉他这个名义上的二把手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铃响了。
秘书涅·辛瑟推门走进来，板着一副面孔。
他径直走到旺卡·奎莱身边，压低了声音：“阁下，已经确认了消息，今天凌晨时分，古格·杜伦大臣的宅邸遭到了清洗……”
“人死了？”
“死了。”涅·辛瑟停顿了一下，“全家上下，无一幸免。目前现场已经被清理……”
旺卡·奎莱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官方有什么解释吗？”
“有。”涅·辛瑟从随身的平板电脑上调出一段视频，呈给旺卡·奎莱，“就在刚刚，这段视频通过教会控制的媒体渠道，向全帝国同步播放，相关话题的讨论量正在持续攀升。”
旺卡·奎莱接过平板电脑。
画面中，古格·杜伦站在自己书房的壁炉前，身后是一面一角沾了些许血污的帝国国旗，表情还算镇定。
“……经教会调查核实，帝国财政大臣古格·杜伦，长期在帝国与伽辛外区的事务上持怯战立场，多次阻挠帝国军队对浑河方向的军事行动，严重损害帝国安全利益。其行为已构成叛国罪，依据帝国法律，现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我要求面见皇帝。”
“皇帝陛下已经授权教会全权处理此事。”
“那我要求面见首相。”
“首相阁下也支持此事。”
枪响，尸体倒下。
然后，画面切换到了一间演播室。
主持人对着镜头严肃地说道：“叛国者古格·杜伦已经伏法，帝国教会再次警告所有试图阻挠帝国政策的人：背叛，只有死路一条。”
旺卡·奎莱关掉视频，将平板电脑递还给涅·辛瑟。
“首相阁下也支持此事”。
但旺卡·奎莱对处死古格·杜伦这件事完全处于不知情的状态。
可帝国的民众会相信这段视频，相信首相旺卡·奎莱支持处决古格·杜伦。
首相已经站在了教会和军方一边。
“阁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旺卡·奎莱没有回答，沉下头去，视线放在桌面上。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第一，公开声明自己没有支持处决古格·杜伦。但这样做，等于公开与教会和皇帝决裂——这怎么可能？
第二，保持沉默，默认自己支持处决古格·杜伦。但这样做，他在民众眼中的形象会变成站在教会和军方一边的主战派首相，这不符合他的政治立场，但至少能保住自己的位置和性命。
至于第三，那就只剩下亲自面见皇帝，弄清楚皇帝到底想要干什么这一条路了。
旺卡·奎莱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可皇帝曾这样说过：“首相，我希望你能支持军总司令部的方案。不是因为你认为它是对的，而是民众认为它是对的。”
现在他或许已经看清楚了。皇帝说的“民众”，其中大部分已经被教会煽动起来，变成了渴望战争的主战派。那些人在社交媒体上叫嚣着要“荡平”伽辛外区，高举着“帝国需要新领域”的口号，在教会的宣传机器下已经把对伽辛外区发动战争当成了当前帝国的头等大事。
在这样的民意面前，任何相悖的态度已经不重要了。
而重要的是，皇帝此时还需要首相府的表态来证明，整个帝国政府是团结的，是支持战争的。
不过如果旺卡·奎莱自己真要执意不表态，教会这般“帝国的鹰犬”也会替他表态。
“辛瑟。”旺卡·奎莱睁开眼睛，平静地说，“替我准备一下，我要再次面见皇帝。”
涅·辛瑟愣了一下，“阁下，今天再去，会不会……”
“无论如何也得去了。”旺卡·奎莱摇了摇头。
“可是……”涅·辛瑟犹豫了一下，“这样反而会削弱您的威信。”
“威信？”旺卡·奎莱露出了微微的苦笑，“我现在需要知道，皇帝到底要我做什么。帝国已经要乱了，我总得做些什么。”
涅·辛瑟看着旺卡·奎莱，然后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不用安排。”旺卡·奎莱站起身来，“直接去——告诉皇宫的侍从，就说我有紧急军务需要面呈陛下。”
涅·辛瑟的鼻子抽动了一下，“是。”
与此同时，卡布帝国西境，卡布帝国高山行政区与伽辛联盟斯合行政区接壤的嘎齐乔军港。
这里的景象与库该相差无几，同样是聚集着大量的老式重型曳炮舰。
在被舰只包围着的模块化军港主港结构内，一个身影正在廊道中奔跑。
“什么事啊参谋长先生，这么急？”一旁路过的一个女三级总位险些被撞到。
“过会再说。”舰队参谋长布洛·巴塔彬一级将位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几十秒后，他越过守卫，直接喘着气冲进了舰队司令办公室。
“嗯？”坐在一片森林影像前办公桌上的舰队司令乔·高特术二级将位看到布洛·巴塔彬进来，不由得眯起了眼，“咋了这是？”
“司令……”巴塔彬急步走到办公桌前，从军服内侧掏出一纸文件，几乎是拍在桌子上，“鹿台那边，开始清洗反战派了。”
“什么？”乔·高特术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对方的意思，疑惑地去拿起那张文件，“有人被撤职了吗？”
“不。”巴塔彬摇头道，“是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