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星幕下，数百个动辄数百千米的躯体挂在空中。
这里是位于卡布帝国西部的夫募行政区主力舰队驻地库该，如今共有四十八艘长度超过四百千米的重型曳炮舰停靠于此地的库该军港周围。
这些战舰的舰体呈现一致的暗灰色，密密麻麻的舷窗灯光填补着那些被它们庞大身躯所遮蔽的星海。
在这片钢铁堡垒的核心，天烟号静静地悬浮着。
这艘造成于3500年的十桥级重型曳炮舰全长五百二十一公里，舰体比雷暴号这类的卡布帝国新锐战舰要臃肿一些——但也差不了多少。四座三联装七百三十八毫米口径曳炮炮塔呈前二后二的布局分别安装在舰首和舰尾，十二个巨大的炮口此时正高高扬起指向“天空”。
天烟号的舰桥紧贴于二号炮塔后部，是一间拥有实体舷窗的穹顶式指挥室——和白石崖号的设计一样，这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多见了。新锐战舰的舰桥一般会被安放在主装甲内部，舰员通过显示设备观察外界——这是战舰战斗状态下信号传输技术更加成熟带来的好处。
面积有数个足球场大的舰桥内此时非常安静，值班的舰员分布在各自的岗位上，谁与谁都不挨着，空气中偶尔传来设备运转的提示音。照明系统调得很暗，只有位于舰桥区域最中心向上高出了三四层楼距离的封闭式指挥室的环绕式舷窗正在投射出暖白色光芒，就像是灯塔一样。
天烟号舰长普达·哈希哲七级总位独自一人坐在指挥室中心星图投影桌一旁的椅子上，军刀随意地放在腿上，双手支在脑后，似乎正在打瞌睡。他身形高挑，浅灰色的毛发留得很短，露出脸上比较突兀的骨骼线条。
这名平民出身的卡布老兵自从天烟号服役以来就担任它的舰长，他自认为对这艘巨舰的熟悉程度已经超过了它的设计师。
“普达。”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通往楼梯的舱门方向传来。
哈希哲的脑袋下意识地一晃，清醒过来转过头去，看到舰队司令古拉·布里斯二级将位正开门进来。
布里斯比哈希哲稍矮一点，身材也要更魁梧一些，他的毛发也是浅灰色的，面容谈不上英俊，但还是端正的。
这时，哈希哲注意到布里斯的手中正握着一份纸质文件。
这显然是涉及保密的事情。
紧接着，布里斯关紧门，将文件在哈希哲面前晃了晃，嘴角向下一撇。
“总司令部发来的东西。”布里斯说，“刚到我手里。”
哈希哲伸出手，接过那份空白封面的文件翻开。
只见那文件只有两页，第一页上面共有三段文字，分别是：
第一段：“兹令帝国夫募行政区舰队，自本通知下达之时起，于七日之内，向银崖行政区调拨附录中物资。具体运输方案由夫募舰队后勤方面与银崖对接确定。”
第二段：“令帝国夫募行政区舰队进入二级军事待命状态，所有主力舰只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完成能源弹药以及人员满载，确保在接到命令后一百四十四小时内具备全舰队整编出击能力。本舰队指挥体系自即日起准备接受帝国总司令部统一指挥调度。”
第三段：“令帝国夫募行政区所属全部现役及预备役部队全面进入战备状态。各部队须在九十六小时内全面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具体执行方案由各部队指挥官制定，报备总指挥部。”
哈希哲又翻到第二页，看到那附录之中，是大量的千米级口径炮弹、舰队配套维修物资以及人员补给。
他随后合上文件，抬起头与布里斯对视。
“准备接受总司令部统一指挥调度。”哈希哲重复了一遍文件中的话。
布里斯面容严肃地微微点了点头。
哈希哲将文件递回给布里斯，然后转过身望着指挥室舷窗外亮着点点灯火的舰桥，沉默了大约十秒。
“这是要打仗了。”哈希哲陈述道。
“炮弹、维修模块，还有那么多的口粮。”布里斯绷着嘴，将文件随手撂在了投影桌上，“全是消耗品。银崖那边自己的弹药库存足够维持长时间高强度作战，现在还要我们加调……这是要有无比大的动作啊。”
“要是威慑的话……”哈希哲摇了摇头，“威慑不需要弹药。”
“对。”
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中央统一指挥调度。”哈希哲说这句话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讽刺的意味，“各行政区体系内武装力量在非对外战争状态下，由本行政区司令部指挥……”
“但是一打仗，就不一样了。”布里斯也讽刺似地笑了一声，走到哈希哲身边，侧身倚靠在舷窗上，“看来，皇帝陛下已经敲定了。”
穿过舰桥空间，星空在更大的舷窗之外展开。
“你说……”哈希哲向布里斯挑了下眉。
“怎么？”
“图什么啊？”
“什么图什么？”
“我们打一场这样的战争。”哈希哲苦笑了一下。
布里斯的身体僵住了一瞬。
“我们总得搞清楚，我们到底在为谁打仗吧？”哈希哲的语气没有波澜。
“哈希哲七级总位。”布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这里是舰桥。”
谁知哈希哲听到话，嘴角顿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知道这是舰桥，但你还能出卖我不成？”
布里斯沉默着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哈希哲转回身来对着屋内，背靠着舷窗底部的金属墙，抬眼看向屋顶，“打仗？为帝国？还是为皇帝、贵族？还是教会的那群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东西？”
布里斯的眉头微微一动。
“古拉。”哈希哲的目光收回，转而落在布里斯的脸上，“你跟我说实话，要是帝国真的要与伽辛开战，你持什么态度？”
布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去，手掌支在舷窗下的金属墙上沿，“我不反对战争。”他缓缓说道。
哈希哲没有立刻接话。
“但我反对的是……”布里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帝国的一切要为了鹿台的那些统治者来进行战争。”
“那你支持什么样的战争？”哈希哲这时问。
布里斯的脖颈随着目光上下移动了几下，“我支持以保卫卡布人民为目的的战争。”他顿了一下，再次面对着哈希哲，“老实说，我不喜欢伽辛人。我不喜欢他们的政治制度，也不喜欢他们那种一直以来的受害者姿态……”
哈希哲听着。
“但我更不喜欢让我们的士兵去替鹿台的统治者流血。”布里斯继续说，“更不能看着教会的宣传机器把我们的孩子搞成那种狂热的信徒，然后把他们送进无底的战争深渊……”
这时，不知是指挥室内的哪个仪器响了一声。
两人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五六秒，布里斯再次开口，这回他的语气重新缓和了些，“但伽辛人也是人啊，他们的孩子也是孩子，他们的工人也是工人——这样的仗，打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终究是两国的百姓为了他们愚蠢的政府死掉。”
哈希哲叹了一口气。
“帝国赢过无数场战争，有对伽辛的、德兰的还有凡格斯的。帝国的领土扩大了，国际地位提升了。然后呢？”布里斯的右手半握拳放在了舷窗上，“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家庭，帝国给了他们什么——就是一句‘他们的灵魂已经回归神界’。”他停顿了一下，“扯淡——他们升官发财，我们的士兵化为他们的垫脚石。”
两人对视。
“古拉。”哈希哲终于开口，“你说这些，是打算要干点什么吗？”
布里斯沉默了几秒。
“能干什么？”布里斯低下了头，“你是一个小小的舰长，我是一个小小的舰队司令。我们不是政治家，不是决策者。”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内，让我们的部队不被第一批被消耗掉——至于其他的，”他又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能管的了——战争的脚步一旦启动就不会停下。”
舰桥里再次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哈希哲的目光从布里斯的脸上移开，嘴中“啧”了一声。
“我觉得不对。”
“不对？”布里斯一愣。
“如果我们不但什么决定性的决策也没做，还消极追溯帝国的战争脚步，这样反而会导致更多的伤亡。”
“那你的意思是？”布里斯猜到了些许，但是他不敢说。
哈希哲重新垂下了头，大概做了好久的心理斗争，终于说道：“和鹿台划清界限。”
布里斯听到如此消息，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反而平静地追问道：“这样等同于谋反。”
“我明白。”哈希哲站直了身子，重新走回投影桌边拿起了那份文件，举在手里摇了摇，“去年十月份那次大船舰长聚会，你没去。”
“对啊。”布里斯疑惑地跟了上来。
“这一百四十五艘大船，都已经准备好脱离鹿台了。”
“什么？”布里斯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作为舰队司令的他，突然得知这种消息，怎能不惊愕？
“他们已经跟高山、取日、千潮三地的舰队高级军官取得了联系……”哈希哲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弯腰去扶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滑到地上的军刀。
“你说吧，我支持与鹿台脱离。”布里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就是这样。”哈希哲拿起军刀挂在腰带上，耸了下肩，“我们现在手下直接控制着这四地百分之七十的大型舰艇，再加上与各地军事高官之间本就有很好的私交。”他顿了下，“如果真要那么办的话，我们也许可以兵不血刃地制造一个与鹿台方面有别的军事同盟。”
“你……这已经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哈希哲在先前的椅子上坐下，也示意对方坐，“今天这个情况，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毕竟他们也不完全是为了脱离鹿台的军事行动。”
“那是为了什么？”布里斯在哈希哲对面坐下。
“是为了……”哈希哲思考了一下措辞，“你知道大气内时期的伽辛合民会吧？”
“哦？这个当然知道……莫非？”
“他们想建造一个由全体人民掌控国家的卡布合民会。”
布里斯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很小的“啊”声。
“我们几个行政区和伽辛联盟当了这么久的邻居。”哈希哲接着说，“双方的交往也比较密切，民间是不愿意打仗的。”
“这个我知道。”布里斯接下话来，“不过咱们夫募还是没有他们亲伽辛。”
“民意是个好东西，伽辛人老早之前的道理。”
“你这又是哪个伽辛人。”
“狭义的。”哈希哲翻了个白眼，“最近几年，也听说有斯合的军方人士和高山在秘密接触，双方的关系也好得不行。”
“毕竟高山算是嵌进去了嘛。”布里斯所说的高山行政区，其大约四分之一的领域确实嵌入了伽辛联盟令河、斯合以及谷里格三地的领域之中。
“就是啊。依我看，这三个地方，就算皇帝真让他们就近和伽辛人打起来，也没什么斗志。”
“嗯……所以你说这么多，最后结论是什么呢？”布里斯将自己的军刀横在了腿上，“是要我们现在和这三地的反政府派联合，直接宣告独立？”
哈希哲的眼睛在布里斯的眉心停留了几秒，“倒还不至于。”他摇了摇头，“上下级的体系还没有完全打通，现在贸然要搞，估计要损失不少力量——不过，照这一纸密令。”他将文件扔回投影桌，“也快了。”
沉默。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哈希哲重新指了指那份文件，“我们怎么回？”
“物资该调的调。”布里斯无感情地说道，“舰船满载，战备转换，这些都按流程走。但我们暂时消极与总司令部对接。”
“压着不对接？”
“嗯。”布里斯点头，“只用口头确认，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等他们下正式命令再做下一步决策——这种重要的事情，总司令部的命令不会早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