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一整夜。
六月五日早晨，鹿台-4一号地面城的天空一片铅灰。暴雨如注，将皇宫建筑群浇得刷刷作响。
旺卡·奎莱站在皇宫正门前的广场上。
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
雨水顺着原本梳理整齐的毛发往下淌，但旺卡·奎莱完全没有去管顾的意思。
他保持这个状态已经快有半个小时了。
皇宫的大门紧闭着，那是两扇在雨幕中泛着冷光的铁门——门前的台阶上，连平日里站岗的卫兵也都因为大雨退到了房檐之内。
旺卡·奎莱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昨天下午，他就已经提出了觐见皇帝的请求，但在当时却因为“今日政务繁忙”的理由遭到了拒绝，并将时间定在了今早。
雨越下越大，风也在不停地刮着，雨水斜着泼向旺卡·奎莱的身体，一会左，一会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皇宫建筑群的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远处偶尔传来一阵车辆驶过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礼服上下都已经湿透。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
那两扇紧闭的铁门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一名身着灰色礼服的侍从从门内走出来，淋雨走到旺卡·奎莱面前，用恭敬但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阁下，陛下请您进去。”
旺卡·奎莱点了点头，迈步向门内走去。
皇宫的铁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传统燃灯，发出稳定而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地面铺着粗糙的深色石板，被来人带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
每隔一段距离，两侧就会有一名身着礼服的持老式突击步枪的卫兵站岗，他们见到旺卡·奎莱走过，纷纷立正敬礼。
旺卡·奎莱没有回应他们，只是径直向前走去。
穿过甬道，又淋雨走过一座露天的庭院，终于到了一扇高大的深色木门前。
“阁下，请稍候。”领路的侍从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又随手将门关上。
不到一分钟，门再次打开。侍从侧身让出路来，道：“阁下，请进。”
旺卡·奎莱迈过画在地上的“门槛”，走进了门后的房间。
这是一间不算太大的方形房间，约莫一百平方米；四面的墙壁都是深色的木质墙板，挂着几幅风景画；后侧靠墙的位置摆着几排书架，正中央则是一张宽大的实木方桌，桌面上空无一物。
那木桌的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便是卡布帝国的皇帝。
旺卡·奎莱没有抬头直视，而是站在门口，微微低下头，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的礼服还在滴水，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小摊水渍。
“帝国首相旺卡·奎莱……”旺卡·奎莱恭敬地说道，“觐见陛下。”
“过来坐吧。”回应他的男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旺卡·奎莱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现任卡布帝国皇帝的长相并不出众，他的毛发是剪得很齐的深褐色，如果把他放在鹿台-4的街头，换上普通人的衣服，大概没有人会多看他第二眼。但在身材方面，他又魁梧得令人意外，手臂粗壮，胸膛厚实，即使隔着宽松的灰色黄袍，仍然能够看到身上肌肉的轮廓。
旺卡·奎莱微微点头，然后走到桌前，在皇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椅子不算难受，但要比皇帝自己的低出一截，以至于坐下之后旺卡·奎莱的视线只能与皇帝的胸部平行。
皇帝的目光先是在旺卡·奎莱湿透的礼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似问似陈述地开口道：“外面的雨很大。”
“是的。”旺卡·奎莱点了点头，“雨很大。”
“首相淋了雨，身体可有不适？”
“无妨。多谢陛下关心。”
皇帝也微微点了点头，身体随意地向后一靠，双肘搭在椅子两侧，双手手指在身前交叉，“首相今日来见我，是为了何事？”
没错，卡布帝国的皇帝并没有特殊的自称。
旺卡·奎莱的目光与皇帝对视了一瞬，然后垂下，道：“陛下，臣是为了边境的事务而来。”
“边境的事。”皇帝又是似问似陈述的语气，“边境的事，军总司令部已经向我做了详细的汇报。他们的意见是，帝国应当抓住这个机会，在浑河方向组织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以彻底改变边境局势。”
“臣知道此事。”旺卡·奎莱点了点头，“但臣以为，此事需要更慎重的考量。”
“慎重。”皇帝的眼眶睁大了一瞬，“详细说说。”
旺卡·奎莱深呼一口气，开口道：“陛下，浑河方面的武装力量击毁帝国炮艇，这无疑是对帝国主权的严重挑衅。帝国必须作出回应，这一点臣与军总司令部没有任何分歧。但军总司令部主张以军事手段直接回应，组织大规模行动，摧毁浑河北部边境的全部军事设施，甚至从武力上威慑浑河-2。臣认为，这样做风险太大。”旺卡·奎莱带着认真的表情，“如果帝国的舰队直接威胁到浑河-2，那就等于向整个伽辛联盟宣布，帝国准备吞并伽辛外区。”
皇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凡格斯现在与天河的合作刚刚起步，他们在天河的投入还不算大。如果帝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过于激进的姿态，凡格斯人反而会认为帝国正在威胁他们在伽辛的利益，从而加快对天河的支持。”旺卡·奎莱继续说道，“而德兰人表面上与帝国合作，实际上一直在观望。如果帝国在浑河方向投入过多兵力，被拖入了泥潭，他们就能在其他方向加大对帝国的压力——至于伽辛内区，北河等地已经和外伽辛外区有了密切的接触，如果他们认为帝国正在试图吞并整个外区，他们就会加速与伽辛外区的军事协作。”
旺卡·奎莱没有再说下去，转而看向皇帝的眼睛。
而皇帝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可我们若不这样干，帝国的民众又会怎么想？”
旺卡·奎莱的眉头微微一动。
“三百四十七名帝国军人牺牲了。”皇帝继续说，“帝国的每一个公民，都在看着帝国政府如何回应。如果他们看到的是克制和忍让，他们会做出什么？”
旺卡·奎莱原本抬高的视线跌下去了一瞬，又抬到半高的位置，“陛下……”
“首相。”皇帝抬手打断了他，“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当然明白你是在为帝国的长远利益考虑。但我希望你也能明白，民众是不会像你一样看得那么远的。”
旺卡·奎莱低下头去，沉默了几秒，“陛下，臣明白民众的情绪需要安抚。但帝国可以在外交上对浑河施加更大的压力，也可以在经济上对伽辛外区进行制裁，在舆论上进一步揭露浑河的所谓‘暴行’。这些手段，同样可以安抚民众情绪，也不会把帝国拖入不可控的局面。”
“这些手段，军总司令部都已经在做了。”皇帝似乎轻笑了一声，“但你觉得这够吗？”
旺卡·奎莱没有回答。
“在伽辛人眼里，帝国干什么都是错的。”皇帝的目光在没有任何装潢的木制平面天花板上停了一瞬，“我也知道，大规模军事行动有风险。但如果帝国继续按照首相的节奏行事，人民百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成果？”
旺卡·奎莱低着头，依旧没有说出话来。
“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皇帝的语气依旧平和，“首相，帝国没有一百年可以等了。”
“陛下……”旺卡·奎莱皱着眉头，摇着头，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帝国需要战略耐心这种话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了，我不想再听了。”皇帝直接打断了旺卡·奎莱，然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现在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首相觉得，帝国的军队，打不赢浑河吗？”
旺卡·奎莱毫不犹豫地摇头道：“帝国的军队，当然打得赢浑河。这一点，臣从未怀疑过——乃至整个伽辛联盟，或许都不是帝国的对手，但——”
“那首相担心的是什么？”
旺卡·奎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担心的不是打不打得赢浑河。臣担心的是，打赢了浑河之后，帝国会面对什么。”
“继续说。”
“如果帝国的军队大规模进入浑河领域，从武力上征服了浑河行政区，帝国的确可以在军事上取得胜利。但然后呢？”旺卡·奎莱的目光直视着皇帝。
皇帝没有回答。
“剩下的‘两河一云’、内区、凡格斯、德兰乃至埃克亚姜和田科这类的。”旺卡·奎莱继续说道，“我们要面对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房间内再次安静了许久，但皇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旺卡·奎莱的脸。
“首相。”皇帝将自己的语气放得更加柔和，“这些因素，我都考虑过——但如果帝国不行动，这些因素就不会存在了吗？这些国家就不会与帝国做对了吗？”
旺卡·奎莱的眉头微微皱起，“这……”
“凡格斯已经在支持天河了，不管帝国动不动，他们都会继续支持。德兰、田科之流也一样。”皇帝的单侧嘴角勾着，“至于伽辛内区，他们现在还在观望。正因为帝国迟迟没有行动，他们才有观望的时间和空间。如果帝国果断出手，他们反而来不及反应，不敢随意跨越《新德兰条约》的封锁。”
“陛下……”
“首相。”皇帝再次打断了他，“我不是在责怪你。我知道你是为帝国好，也知道你比我更懂文政——但有的时候，武也是解决方式！”
旺卡·奎莱沉默着，他只觉得自己的浑身发毛。
“打仗这种事，有时候需要考虑周全，有时候需要果断出手。”皇帝继续说，“帝国的军队已经准备好了，教会的动员也已经开始了。现在需要的，只是决心。”
“陛下。”旺卡·奎莱低下头去，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但臣仍然认为，现在就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的风险太高。臣恳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间，再评估一下……”
“首相。”
旺卡·奎莱的声音被迫戛然而止。
皇帝用着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我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时间。”
旺卡·奎莱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法说出来。
“不能再这样小打小闹下去了。帝国需要一次决定性的行动，一次能够彻底改变局势的行动。让浑河人知道，让伽辛外区知道，让整个伽辛都知道，他们只配败倒在帝国的舰队之下。”
旺卡·奎莱无语。
“首相。”皇帝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希望你能支持军总司令部的方案。不是因为你认为它是对的，而是民众认为它是对的。”
旺卡·奎莱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他的身上还湿着，湿透的礼服贴在皮肤上，带来的凉意却不及心中的寒意。
“陛下。”他终于开口，语调中带着最后一丝劝解的意味，“臣不敢忤逆陛下的意思。”
皇帝没有接话。
“但臣恳请陛下，再给臣一点时间。”旺卡·奎莱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视，“臣会尽力说服自己，支持军总司令部的方案。”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好。”
旺卡·奎莱站起身来，向皇帝恭敬地行了一礼。
“陛下万岁。”
“去吧。”皇帝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和。
……
旺卡·奎莱走出皇宫大门时，雨势比来时更大了。
他没有停顿，就这样走进了雨幕之中。
雨水再次将他湿透的礼服浇得更湿，但首相没有加快步伐，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不顾视线被水流覆盖，仿佛这场大雨根本不存在。
皇宫外的甬道很长，两侧是高耸的宫墙，雨水汇聚成一道道细流顺着墙根往下淌来。
走出不远的距离，迎面来了几名身着灰色军服的高级军官，这些人打着伞，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态轻松得意。
当他们看到旺卡·奎莱时，交谈声戛然而止。
让路，敬礼。
没有人说话。
旺卡·奎莱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回应他们的敬礼，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又走了几十米，前方又出现了一队军官。
让路，敬礼。
旺卡·奎莱从他们身边走过。
一队，又一队。
没有人敢挡他的路。
也没人跟他说哪怕一句话。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皇帝已经表明了态度，军方已经做好了准备，教会已经在动员民众。而这个帝国的首相，如果不能说服自己支持军总司令部的方案，就会成为帝国这台巍然运作的战争机器上一个无法运行的重要部件。
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