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铬的进口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军帽落回了主人的头顶。
军官们三三两两朝出口的方向走去,有人还在回头张望那门还在冒烟的炮,嘴里嘟囔着“不可思议”,有人已经讨论起这炮要是装上军舰,海上的平衡会变成什么样。
理查德转过身,朝炮位的三个炮手走去,上前与他们依次握手,直到第三位炮长。
他一把攥住了理查德的整个手掌。
“怎么了?”理查德看着他。
炮长的嘴唇微微发抖,激动地开口道:“我干了十年炮兵,上过印度的战场,摸过的炮不计其数。但您的大炮是最顺滑、最趁手的,炮闩一推就合上了,炮弹一送就到位了,这……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理查德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慰道:“这正是我的工作,精益求精。今天能顺利完成试射,靠的是您沉稳的双手和技术,谢谢。”
炮长把帽子扶正,嘴唇抿成一条线,对他敬了一个军礼。
这时,阿姆斯特朗爵士走过来,在理查德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理查德。首相先生邀请你我一同坐火车,聊聊炮的事。”
理查德最后朝炮长微微点了一下头,跟在阿姆斯特朗身后,朝马车走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车厢晃了一下,然后平稳地向前滑行。
窗外,炮兵场的焦灰色土地和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慢慢远去,像摄像机拉长了焦距,逐渐在视野里模糊。
马车走了一段路,阿姆斯特朗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道光带,像是在跟车窗说话。
“你今天可真是大放异彩。”他说,“我看,获封也是迟早的事了。”
这事理查德当然想过。
从男爵是他能想到眼下可以获封的最高等级,世袭贵族的最低一级,名义上是贵族,实际上是高级平民。
没有进入上议院的资格,不能参与立法,在贵族名册上的位置连某些骑士团勋爵都不如。
从男爵到男爵,需要的不是战功,也不是经天纬地的发明。
在1868年的英国政坛,男爵更像是封给平民的终生成就奖,专为那些出身一般但行业顶尖的人才颁发。
但他太年轻了。
在那些白发苍苍的勋爵们眼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即使拯救了帝国,也缺少时间的历练,不具备参与国政的资格。
女王不会封他男爵,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能接受。
他需要的是贵族的身份,以此来换取英国政府的支持。
实验室用地、经费拨付、专利保护和海关通关便利,以及今后足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和那些老牌军火商平起平坐的身份。
今天试射的现场,理查德也让人仔细清理过了。
没有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留下哪怕一片可以拿去分析的碎铁,天知道有多少只望远镜成天对着舒伯里内斯炮兵场。
不过这还不够,普鲁士的情报网比自己想象的要密集得多。
他们在日后生产中一片被遗漏的弹片,或是粘在工人靴底的矿粉,都可能变成一把钥匙,打开他所建起的那道技术壁垒。
马车在车站停下来。
两个人穿过月台,走进格莱斯顿的私人车厢。
格莱斯顿坐在车厢内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胡桃木的折叠桌上摆着一瓶已经开了塞的红酒和几只高脚杯,旁边还有开盖的雪茄盒。
理查德和阿姆斯特朗随后入座,火车逐步启动。
车厢轻轻摇晃着,格莱斯顿点燃了一支雪茄,朝站在车厢门口侍奉的仆人挥了一下手。
仆人欠身,退了出去,门无声地合上了。
格莱斯顿靠在椅背上,把雪茄夹在指间。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我就不绕弯了。你们今天的试射非常理想,但我想知道的是……”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趟,“你们的大炮,什么时候能量产?”
理查德接过话:“有阿姆斯特朗爵士的工厂和西门子先生的炼钢厂,大炮的量产不是问题。”他停了一下,“问题出在材料上。”
格莱斯顿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嘬了一口雪茄,白烟从口中缓缓吐出,他问:“材料有什么问题?”
“我的特种钢需要铬和镍,用来做这一批大炮的材料,是我高价从欧陆秘密运来的。”理查德解释道,“如果往后也这样,成本根本降不下来。”
他没说这“高价”有多高。
他在巷子里被一枪打在肚子上,钢板都挡不住,要不是那件缝了钢板的重磅丝绸背心,他现在已经埋在地下了。
如果那都不算“高价”,那世界上就没有高价了。
但他想要格莱斯顿理解的是另一种“高价”,国库的高价。
格莱斯顿的手拂过下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着。
“你肯定是已经有了想法,说来听听。”
理查德点了点头:“我希望您能在议会里推动一项不起眼的法案,来补贴国家对铬矿的进口。”
阿姆斯特朗的眉毛皱了一下,他多看了理查德一眼:“您想让首相先生推动法案来降低成本?这个提案在议会里根本过不了,财政部那帮人不会同意在矿物进口上多花一个便士。”
“当然不是,”理查德摇摇头,“现在的铬矿大多用在颜料和皮革鞣制上,这项提议可以夹杂在促进纺织业的法案之中,从土耳其进口。”
他注意到格莱斯顿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于是趁热打铁:“这不是军工补贴,是工业补贴,不会与您上任的初衷相违背。把铬矿藏在纺织业的媒染剂里,没人会为一帮纺织厂老板在议会里为他们的染料奔走呼吁。”
“你倒是会找缝隙。”格莱斯顿的眉头舒展开来,从容地抿了一口酒,“法案可以推,但你得保证法案通过了,量产就得跟上。”
阿姆斯特朗挺了挺腰板,自信地保证道:“别担心,首相先生。我的工厂可以全部投入,全军换装不是问题。”
格莱斯顿满意地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烟灰缸里:“我猜我可以用帮助苏丹进行现代化的借口,去土耳其找矿,那铬解决了,镍怎么办?”
理查德笑笑:“这您就不用担心了,我自有办法。”
格莱斯顿知道理查德的能力,于是也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把雪茄叼在嘴角,只等着新炮的换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