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唐兰·策罗的这句话,旺卡·奎莱沉默了。
这个问题或许是有答案的,但显然,旺卡·奎莱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
“大臣先生。”旺卡·奎莱说,“我只能说,帝国需要的是战略耐心。伽辛外区的体量虽然远不及帝国,但也无法保证我们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征服。如果我们急于求成,孤注一掷,就很可能把原本可以逐步解决的问题,变成一场不可控的混乱。”
唐兰·策罗用审视的眼光注视着旺卡·奎莱,然后站起身来。
旺卡·奎莱也随之起身。
“首相阁下。”唐兰·策罗的声音恢复了高傲的平和,“您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陛下。但我代表我个人,也有一件事希望提醒阁下,不知阁下愿不愿意听。”
“请说。”
“陛下已经开始亲自听取总将的意见了。”
旺卡·奎莱的瞳孔极其不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唐兰·策罗没有等他回应,“天色不早了,阁下早些休息。告辞。”
“慢走。”
唐兰·策罗转身出门。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旺卡·奎莱一个人。
他在门前站了几秒,摇着头叹了口气,走向了自己的办公桌。
“陛下已经开始亲自听取总将的意见了。”
唐兰·策罗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很显然,这是在提醒旺卡·奎莱:
皇帝对首相府已经失去了耐心,开始绕开首相府直接与军方沟通;再或者,皇帝正在考虑调整帝国的决策机制,让军方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无论哪一种,对旺卡·奎莱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他缓缓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墙上的卡布帝国国旗也映入了眼中。
军方想要战争,教会想要战争,皇帝也在向战争倾斜。
自己反而成了那个“人人喊打”的保守派。
四月二十号那天,唐兰·策罗来的时候,带来的只是皇帝对边境行动节奏的关切。而这一次,带来的已经是皇帝对首相府迟迟不表态的不满。
下一次,就不知道皇帝有没有耐心了。
旺卡·奎莱没有继续想下去。
走到窗前,窗外的皇宫建筑群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蜗居在黑暗中的巨兽。
他想起魂座天光当初的话。
魂座讲道:“你们承担战争的物质成本,教会承担战争的精神成本。”
如果教会可以承担战争的精神成本,也就意味着教会将会动员民众支持战争。
而一旦广大民众被动员起来,战争的脚步就不是任何人能够阻止的了。
军方提供了武力,教会提供了民心,皇帝提供了政策。
至于首相府考虑的克制和风险评估,这些在战争的狂热面前一文不值。
旺卡·奎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从内心和政治路线上来说,他是支持帝国征服伽辛外区的首相;但也很显然,在如何征服这一话题上,剩下三方与自己的观念有着极端的冲突。
这就像是站在一个被浓雾笼罩的悬崖前,也许自己有着九成的把握能越过悬崖到达对岸,旺卡·奎莱也愿意等待大雾散去之后再做动作,而其他人,则准备直接起跳。
即使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旺卡·奎莱也无法接受那百分之五的概率跌得粉身碎骨。
“咚”。
桌子被人捶中的声音。
……
第二天清晨。
穿着军装内衬的张翎坐在家里的餐桌旁,面前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米粥和一盘五个大个包子。
陈寅岩从厨房端着一盘煎蛋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新闻你看了吗?”陈寅岩将煎蛋盘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将手中的四根筷子抽出两根递给张翎。
“浑河?”张翎夹起一块煎蛋。
“对。”陈寅岩点了点头,“卡布人说他们的船是迷航,网上吵翻了天。”
张翎没有立刻接话,咬下一口煎蛋,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说那艘船到底是不是迷航?”陈寅岩还没有动筷。
“你觉得呢?”张翎将碗从嘴边举开。
“怎么可能是迷航嘛,照我说——”陈寅岩撇了下嘴,“那就是故意找事——这种事我以前见多了。”
“浑河人需要让外界知道他们在抵抗。”张翎放下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卡布人有理由推动升级行动。用一艘老旧炮艇和几百条人命换一个在国际舆论上占据主动的机会,同时为下一步的军事升级做准备。”
“不过……卡布帝国、凡格斯帝国,这些国家的名字里都带‘帝国’两个字,我以为到了星际时代,这种古老的制度早就应该被淘汰了。”
“这个问题,说起来就长了。”张翎咽下嘴里的东西,“你知道伽辛人的历史吗?”
陈寅岩摇了摇头,“我没太研究过,只知道伽辛人是这个银河系里比较大的一个民族,分布很广,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伽辛人在三千八百年之前,在繁荣一统的伽辛-3进入星际时代的时候,算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张翎讲道,“那时候的伽辛,内部各民族团结,一起为了伽辛奉献自己。”
“然后呢?”
张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你应该知道‘伽辛’原本是一个单个民族和国家的名字吧。”
“知道。”
“就单说卡布,卡布人和伽辛人就是有世仇的,虽然后来这种仇恨被伽辛一方刻意淡化以用来为繁荣一统铺路,但卡布内部还存在着长期对伽辛的恶意——直至后来进入星际时代后的分裂,卡布人在当初伽辛人已开发星域的边疆建立了帝国,将首都恒星系命名为了原本伽辛-3上旧卡布的首都鹿台,然后原本的一家人打来打去,又打了几千年。”张翎顿了一下,“不过,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谈不上一家人了。”
“那他们的皇帝制度呢?”陈寅岩把话题拉回来,“是从伽辛统一时期继承下来的,还是后来自己建立的?”
张翎将剩下的半只煎蛋放进嘴里,咀嚼片刻咽下后说:“卡布的皇帝制度,和传统的皇帝制度,本质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怎么不同?”
“凡格斯的皇帝是世袭的。”张翎说,“老皇帝死了,他的儿子或者指定的继承人继位。和地球历史上那些王朝一样。”
“卡布不是?”
“不是。”张翎的回答很干脆,“卡布的皇帝,是选出来的。”
陈寅岩愣了一下,“选出来的?那还能是皇帝吗?”
“所以说就是挂了个‘皇帝’的名——不过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张翎解释道,“卡布的皇帝是从几个固定的家族中选举产生的,但这些家族普通人是可以像加入政党一样加入的。这些家族都有自己的政治主张和支持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一次皇帝选举。选上的那个家族的首领,就成为新的皇帝。”
“那选不上怎么办?”
“等老皇帝死了。”张翎说,“或者,用别的方式。”
“别的方式?”陈寅岩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知道卡布帝国为什么叫‘帝国’吗?”张翎反问道。
陈寅岩摇了摇头。
“在旧时代的卡布,军功是最高等级的荣誉。”张翎继续讲道,“一个人如果能在战场上立下显赫的战功,他就能获得崇高的社会地位,也就能在政治上获得话语权。反之,如果一个人在军事上表现平庸,即使他是皇帝,也会很快被‘更换’掉。”
“所以皇帝必须是能打仗的?”
“不止是能打仗。”张翎说,“皇帝必须是整个帝国最强的军事统帅——至少他得让所有人相信他是最强的。如果他在位期间帝国打了败仗,或者皇帝表现得不够强硬,他的统治就会动摇。整个国家上下都会开始考虑——换一个人会不会更好。”
“换一个人?那皇帝能当多久?”
“没有任期限制,也没有退位制度。一个皇帝一旦被选上,他就终身是皇帝。不但他自己不能主动退位,也没人能让他退位——除非他死了。”
“你是说……”陈寅岩歪了下头,“卡布的皇帝,只能以死来结束任期?”
“或者被推翻。”张翎补充道,“但是这个不在讨论范围内。总之,让皇帝下台的方式,在卡布只有一种,那就是武力。”
“武力?那新皇帝是怎么选上的呢?”
“谁杀死了旧皇帝,谁就是新皇帝。”张翎耸了下肩,“当然,这有个前提,杀死旧皇帝的人,必须来自另一个皇帝候选家族。如果是普通人杀了皇帝,那皇帝就得再选一遍——不过说实话,普通人都没有见到皇帝的机会。”
陈寅岩没憋住惊讶地笑了出来,“这……这不是鼓励人刺杀皇帝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不是刺杀,可以通过决斗的方式完成。”张翎点了点头,“但实际上,卡布历史上的皇帝更替,绝大多数都不是通过这种方式完成的。因为候选家族之间是有利益牵扯的,贸然上位反而会被孤立,来杀新皇帝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虽然规则上是这样写的,但真正敢用这种方式上位的,几千年下来也就那么几个人。”
“那其他皇帝是怎么下台的?”
“病死的,战死的,老死的。”张翎说。
陈寅岩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张翎看着她。
陈寅岩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卡布的皇帝,从上任的第一天起,就必须不断地证明自己是最强的军事统帅,必须不断地对外展示帝国的武力,否则国内的反对派就会质疑他的能力。他必须不断地赢,不停地赢,因为一旦输了,就会人权两空。”
“所以卡布才会不停地对外扩张?”
“不完全是。”张翎摇了摇头,“卡布对外扩张的原因很复杂,有经济上的需求,有地缘政治上的考量,也有民意情绪的推动。但皇帝的存在,也是推动卡布走向扩张的重要动力之一。”
“所以皇帝必须打仗。”
“皇帝必须让帝国的军队打仗。”张翎纠正道,“只有当帝国的战争机器不断运转,军队才能保持战斗力,军工企业才能获得订单——至于卡布的民意,也会因此而更加拥护帝国。”
“所以说。”陈寅岩露出了好似明白了什么的表情,“那艘船就是卡布人故意让浑河人击毁的,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升级军事行动。”
“对。”张翎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一种情况,就是不愿意让皇帝打仗的人杀了皇帝,然后自己上位。”
“有的。”张翎说,“但这样的人,通常在位时间都不长。要么被更主战的人替换掉,要不就——任何一个走上那个位置的人,不管他最初的想法是什么,时间长了都会被卡布帝国的深层体系裹挟。因为一旦停下来,皇帝就要易主了。”
“真可怕。”
“但别忘了,卡布的今日,不只是皇帝独自一人的‘功劳’。”张翎刚才说话期间已经吃完了自己的全部早餐,他站起身,将空碗和盘子摞在一起端向厨房,“真凶是卡布的整个社会,你后面会看明白的。”
水流声从厨房传来。
陈寅岩坐在餐桌旁,望着张翎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几分钟后,张翎从厨房走出来,走到陈寅岩身边。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陈寅岩摇了摇头,“我现在看明白了。”
“什么?”
“卡布和我们之间,是必有一战的。之前我还有的时候觉得是危言耸听,现在来看,这已经是不可能不发生的事情了。”
“是啊。”张翎向挂着外衣的衣架走去。
“不过。”陈寅岩犹豫了一瞬“上次来咱家的那个你的学生,她也是一个皇帝候选家族里的人吗?”
“对呀。”张翎穿着军装外衣,“贝佐琴家族掌握着卡布最大的军工产业,一心为了搞钱,在对外事务上已经算是温和派了。”
“那另外几个呢?”
“嗯……”张翎穿好了衣服,调整了一下臂章的位置,“目前明面上的家族有十个,有什么……杜伦、贝佐琴、博丘利余、求博廖肖、奎莱、切公杉萨、策罗、库吉以、霍特卡布……还有希斯闫,现任皇帝出自杜伦。”
“还有阴面上的?”
“谁也说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