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利·旺宾引着身披灰蓝色礼服的卡布帝国驻天河商贸代表吼玛·芳克走了进来。
艾特站起身,笑着与吼玛握了握手,随后示意他坐下。
利·旺宾则自动退出了房间。
“艾特。”吼玛坐下后环顾了一圈屋子,打趣似的说道,“你这间办公室,比当初在空军发展部时小了不少。”
“情报工作嘛。”艾特用平淡的语气进行了回应,“太大了反而不好。”
吼玛笑了笑,“那是。”
“你这回来得这么突然。”艾特平静地看着这位“老相识”,“说吧,这么晚了,什么事?”
吼玛微微一笑,身体前倾,表情依旧轻松,但眼神已经变得认真起来,“艾特,我们是老朋友了。有些话,我不说你也应该能猜到。”
“我猜不到。”艾特的回答很干脆,“你还是直说吧。”
吼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最近卡布和天河的关系,你看到了。”
“当然看到了。”艾特点头。
“那你觉得,这样下去,对谁有好处?”吼玛的语气依旧平和,“军改、引进凡格斯装备、逐步摆脱对卡布的依赖。这些政策,短期内或许能让天河民众感到振奋,但长期来看,天河承受得了与卡布全面对抗的代价吗?”
“所以呢?”艾特稍稍扬起了下巴。
“以我个人的见解来看,我更希望贵方能回到理性的轨道上来。”吼玛直视艾特的眼睛,“不是对抗,而是合作。互利共赢,才是两国相处的长久之道。”
艾特微微颔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吼玛。”艾特说,“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做什么?”
吼玛也笑了,“艾特,你怎么也直接起来了。”
“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好。”吼玛收起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从大局观上来讲,您若能在适当的时候,发挥您那伟岸的影响力,让天河的决策者们明白,与卡布对抗,不符合天河的利益,这样或许能对天河上下更好。”
“我的影响力?”艾特挑了挑眼眶,“吼玛先生,我这样刚被撸掉了上一个官职的人哪还有什么影响力?”
“您或许不需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吼玛的神情不变,“我代表帝国和贵方的共同利益体,只是希望,在关键时刻,您能为我们一起说几句‘公道话’。让天河的决策者们明白,卡布不是敌人,而是合作伙伴。”
“公道话?”艾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讽刺,“吼玛,你口中的‘公道话’,是站在卡布的立场上说的,还是站在天河的立场上说的?”
吼玛一愣,然后笑了,“艾特,你这是要考考我呵?”
“我只是想知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们。”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吼玛立刻说道,“艾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天河的经济与卡布深度绑定。军改、引进凡格斯装备、与德兰接触。这些政策,短期内或许能让天河‘扬眉吐气’,但长期来看,受伤的是天河自己——这已经不需要我过多解释了。如果天河真的与卡布闹僵,恐怕对您的利益团体不是什么好消息。”
艾特没有说话。
吼玛继续说道:“艾特先生,我绝没有让您背叛天河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能让天河的决策者们看到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不是对抗,而是合作的光明大道。这对天河,对卡布,都有好处。”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吼玛。”艾特开口了,“我可以把你说的话转告给总将,但我不会替你说话,更不会替你们的帝国做事。”
吼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艾特。”他开口道,“你变了。”
“我没变。”艾特摇了摇头,“我始终如一。”
“那你还认我这个老朋友吗?”
“认。”艾特的回答很干脆,“但朋友归朋友,公事归公事。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吼玛苦笑了一声,“艾特,你呀,比新上任的昌·闫萨田他们难对付多了。”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落下后,吼玛站起身,“行,今天的话,我说完了。至于你怎么做,那是你的事。”
“我很快就会把你的话转告给总将。”艾特也站起身,“但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
“这就够了。”吼玛走到门边,回头看了艾特一眼,“艾特先生,保重。”
“你也是。”
门关上后,艾特伸了个懒腰,在自己的椅子上重重地坐了下去。
吼玛的话,他听懂了。卡布人希望他能在天河内部发挥作用,影响天河的决策,让天河回到与卡布“合作”的轨道上来。
他仅用了几秒就调整好了状态,拿起那份关于舆论反击的报告,重新看了起来。
卡布人的第一轮舆论攻势被粉碎了。但第二轮、第三轮,迟早会来。
他需要做好准备。
至于传话什么的,传个屁。
同一时刻,太空港穹顶办公区张翎的住所中,陈寅岩正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写着小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些恶意揣测、那些不堪入目的标题虽然大部分已经被删除,舆论风向也已逆转,但那些文字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
愤怒,委屈,甚至化成了一股悲伤。
“寅岩。”
张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寅岩转过头,看到他正站在书房门口,两手空空。
“还没睡?”张翎走进来,站在了她的身边。
“睡不着。”陈寅岩关掉平板电脑的屏幕,靠在椅背上,“你呢?怎么看着也是一副很精神的样子。”
“一样,我也不好睡。”张翎在她对面坐下,“还在想今天的事?”
陈寅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网上的那些帖子……”她顿了顿,“我都看到了。”
“我知道。”张翎的语气平缓,“但你不用在意那些。都是卡布人编造的谣言,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可是……”陈寅岩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平板电脑的边框,“如果我没有住在这里,如果我没有出现在你的生活中,他们是不是就没有攻击你的理由了?”
张翎愣了一下,“寅岩。”他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顿,“卡布人要攻击我,不需要理由。他们想攻击我,因为我推动了军改,因为我让天河开始摆脱对卡布的依赖影响了他们的利益。与你无关,就算你不住在这里,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
陈寅岩的眼睛垂下了些,眼眶有些发红。
“行了,别管那些烦人的政治事务。”张翎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收拾收拾,早点睡吧。”
陈寅岩点了点头,缓缓地移开了原本落在张翎腿上的视线。
张翎看着对方,几秒后站起了身来,活动了下右臂,“我先去洗漱了,晚安了。”
“晚安。”
张翎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关上房门,在床边坐下。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街道灯光投来,黯淡不堪。
他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
躺下后,张翎望着天花板。
舆论风暴的事,他不在意。卡布人的言语攻击,他也不在意。他现在在意的,除去军改的进行之外,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陈寅岩。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孩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变得这么重要?
张翎不知道,但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他喜欢她,这毫无疑问。
不,不只是喜欢。
他爱她。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那一刻,张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二百多年了。从离开地球到现在,二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里,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他从未遇到那个让他心动的人。
直到陈寅岩出现。
他不能再等了。
张翎半呲着牙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他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勇气去做的事。
表白。
他要在明天晚饭后,就像承诺过的那样,邀请陈寅岩与自己一同飞上天空。然后,在山川河流之上,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亲口告诉她。
至于结果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是时候了。
紧张。
张翎自嘲地笑了笑。
当初在战场上,面对遮天蔽日的田科战斗机,他都没紧张过。
如今只是要向心爱的人表白,反而紧张起来了。
怎么越活越怂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觉。
到了第二天傍晚。
陈寅岩站在灶台前,正专注地翻炒着锅中的食材。
她的动作熟练而从容,眼神中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今天下午,张翎发消息说晚上要带一位客人回来吃饭。
“客丘·骆山,我以前的学生。”张翎在消息中这样写道,“就是去年咱俩刚见面那会你在楼下见过的那个人。”
陈寅岩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当初张翎跟她提过,说这个学生幼时家人被卡布人杀害,立志从军,誓要从卡布人手中夺回故土。
晚饭准备了四菜一汤,分别是:
红烧伽辛猪肉、清蒸鱼、蚝油(反正味道差不多)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锅乳白色的鱼汤。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她拿手的菜。
天色渐暗,窗外城市中的灯光也逐渐黯淡下来,陈寅岩刚把所有菜肴一并转移到餐桌上摆好,房门就被打开了。
“回来了?”陈寅岩一看,只见张翎带着一个年轻的伽辛裔男子走进了家门。
那男子看起来绝对年龄(非语病)还不大,身体精壮,毛发是偏金的棕色,面容端正,两眼的温和神情之中带着毫不保留的锐气。他穿着与张翎相差不大的军服,臂章上成三角形缀着三枚黑色三角形,这是三级领位的标识。
“寅岩,这位就是客丘·骆山。”张翎介绍道,语气中带着自豪,“我无比优秀的学生。”
还没等陈寅岩做出回应,客丘·骆山便向她微微颔首道:“陈小姐,久仰。”
陈寅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客气地将对方往屋里请,“客丘先生,欢迎。饭菜马上就好,你们先坐。”
客丘·骆山点了点头,跟着张翎在餐桌旁坐下。
“骆山,最近是怎么样呀?”张翎接过陈寅岩递来的三碗米饭,将其中的一碗推到客丘·骆山面前。
“还不错。”客丘·骆山双手接过米饭,“您也都看到了,这都授衔了,下个月就要去部队报到。”
“这么快?”张翎有些意外。
“诺畔教官给我开了小灶,后期的考核过得很快。”客丘·骆山的目光低下了一瞬,“她说我的技术已经不需要再在航校浪费时间了,早点去部队,早点积累实战经验。”
张翎点了点头,“还真是,航校能教你的,已经都教了。剩下的……恐怕就只能在战场上学咯。”
“我也是这么想的。”客丘·骆山说,“下个月,我就要去浑河前线了。”
“浑河?”张翎的眉头微微一动,准备去拿摆好在桌面上的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报了支援浑河的志愿军?”
“是的。”客丘·骆山的语气平静,但眼神中带上了一丝光芒,“同胞流的鲜血,是时候让卡布人百倍奉还了。”
张翎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客丘·骆山的肩膀,“好样的。好好干。”
“先生过奖了。”客丘·骆山微微一笑,“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你从来没给我丢过脸。”张翎回应了相同的表情。
这时,陈寅岩提着一扎橙红色的果汁从厨房走了出来,“菜齐了,开饭吧。”
她将果汁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坐在张翎身边。
“客丘先生,尝尝我的手艺。”陈寅岩笑着说,“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客丘·骆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很好吃。”
“那就好。”陈寅岩咧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毕竟这世上鲜有什么能比自己忙活了一下午做的饭受到他人的赞扬还要使人高兴的东西了。
吃饭就是吃饭,似乎客丘·骆山这位客人并没有在进餐期间闲聊的习惯,直到桌上的一切都被一扫而尽,三人都鲜有交谈。
饭后,客丘·骆山起身告辞,张翎送他到门外走廊。
“骆山三级领位。”临别时,张翎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与其互蹭了脸颊,“祝你一帆风顺。”
“感谢先生栽培。”
“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我。”张翎与对方分开,看着客丘·骆山走向电梯。
“会的,会的。”客丘·骆山走至电梯门口,转身向张翎立正敬礼,“先生,保重。”
张翎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刚刚互蹭脸颊时留下的褶皱,也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保重。”
门开门闭。
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后。
张翎望着电梯门驻足了好久才回到客厅,这时陈寅岩正仰在沙发里,一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一脸享受的样子。
看来这一餐她也是吃得很好了。
“想什么呢?”张翎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陈寅岩似乎被吓了一跳,睁开眼打了个哆嗦,“这位客丘先生是个好人啊。”
“是啊。”张翎望向窗外,“他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
两人沉默了片刻。
“寅岩。”张翎忽然开口。
“嗯?”
“明天有空吗?”
陈寅岩愣了一下,“有啊,怎么了?”
“我计划带你去个地方。”张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散散心。”
“去哪?”陈寅岩好奇地歪了歪头。
“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吗?”张翎看着她,“带你飞一次。”
陈寅岩的眼睛亮了一瞬,“真的?”
“当然。”张翎点了点头,“明天我下班后,我让地面上的人准备一架白银花-2。我们飞到天河-4的另一面,看看那里的山川河流。”
“那……”这时陈寅岩却低下了头,“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张翎打断了她,“航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晚上,我们直接从太空港出发。”
陈寅岩抬起头,看着张翎,两眼闪烁着光芒。
“好。”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那我去,一定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
……
半夜。
陈寅岩怎么可能睡得着觉。
她靠坐在床帮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当初在露台上,张翎说“带你飞一圈”时的样子。
那时的陈寅岩,只以为那是一个久经世事的人物带自己“见世面”的游乐方式。
但现在,她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明天不只是飞行那么简单。
张翎今天晚饭后看她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那种温柔,那种小心翼翼,那种欲言又止。
这位久经政治场合的人物竟然能像这样完全不掩盖自己的情绪,还是说,这种情绪强烈到他已经无法去掩盖了。
不管怎样,明天就知道了。
睡觉吧。
睡觉吧。
睡觉吧。
睡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