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红色的云层之下，天河-4一号地面城辉光闪烁。
而在一条仅被两侧跑道灯照亮的狭长滑行道上，一架银灰色的白银花-2教练机正在缓缓行驶。
在它被分为前后双座的座舱之中，张翎与陈寅岩身穿同款的灰色纤维质感飞行服，没戴头盔。其中前座的张翎手握操纵杆和油门控制战机滑行，坐在后排的陈寅岩则是略显局促地望着窗外的景象，双手在满眼的按钮和控制面板中不知放在哪里。
现在是一号地面城的凌晨时分，天气多云，气温零下六摄氏度。
几公里外，起降场边界的灯火延绵作一条璀璨的灯带长城，分隔了光亮的天空和起降场黑暗的地面。
“紧张吗？”张翎的声音从前排传进陈寅岩的耳中，全通式的座舱内非常安静，以至于主副驾驶之间的交流完全不需要任何设备的辅助。
“有点。”陈寅岩如实回答，“但是我相信你。”
“放心吧。”张翎笑了笑，“你只管坐好，看风景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白银花-2缓缓转弯，驶上了一条更宽更长的跑道。跑道两侧的灯光在黑暗中延伸向远方，并逐渐从一个个光点变成线条，最终消失在朦胧的夜雾之中。
战机停稳，张翎在自己座位前的仪表之中调试了一番，随后向起降场控制中心汇报了自己的起飞情况。接着，他弯下身去，打开了位于座位底部的一个被保险罩着的开关。
“过载分担系统已经开启了。”张翎重新直起腰来，对陈寅岩说道，“和乾坤飞舟一样，待会飞行的时候，你就不会感觉到明显的加速度了。不过第一次坐战斗机，可能还是会有点不适应。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好。”陈寅岩深吸一口气，将后背紧紧地靠在座椅上。
“那我们就准备起飞了。”
在张翎的操纵下，引擎的轰鸣声透过机身传递过来，低沉而有力，但战机还保持着静止的状态。
陈寅岩感到自己的肾上腺素正在飙升。
跑道尽头的指示灯在夜幕中闪烁着，远处的霓虹天幕将低空云层映成一片绚烂的彩色。
引擎声更大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啸叫，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能让人的一切内脏随之共振的低频振荡。那声音透过机身、透过座椅、透过每一寸空气，传入陈寅岩的耳中。
战机开始滑行。
起初很慢，跑道两侧的一个个光电缓缓向后移动。然后越来越快，那些光点逐渐连成一条条流动的光线，在视野中飞速掠过。
陈寅岩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推背感，极其轻微，轻微到似乎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她想起张翎刚才说的“过载分担系统”，大概就是这个东西造成的。
跑道尽头的指示灯转眼到了眼前。
然后，起落架离开了地面。
那一瞬间，陈寅岩只觉得身体一轻，窗外的灯光开始向下沉去。隔壁几条跑道上两侧的灯带在视野中越来越窄，最终变成一条条细细的光线，消失在机腹下方。
白银花-2昂着机头，以一个稳定的角度向上爬升。
紧接着，相对黑暗的起降场区域被甩在了身后，地面的城区灯光在身下铺展开来，如同一片倒悬的星海。
那些来自一号地面城的霓虹灯火在夜幕中晕染开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色彩。
“真美呀。”陈寅岩轻声说，毫不掩盖自己的赞叹之情。
“这就是我们之前生活的城市。”张翎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待会到了云层上面，景色保证更好看。”
战机继续爬升，贴近云层的下缘，地面的灯光逐渐变得模糊。那些矗立在地面上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们，此刻变成了一条条连接地面与云端的霓虹线条。
陈寅岩此刻的心中只有期待和兴奋，她几乎要把脸贴到座舱罩上面，贪婪地享受着这些令人心跳不已的风景。
几十秒后，白银花-2穿过了一层厚重的云絮。
刹那间，豁然开朗。
云层之上，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光清澈而明亮，银河如同一弧乳白色的光带横贯天际，将整片夜空分成两半，而轨道建筑群，则像是在银河中争游的华丽楼船一般，各自展现着自己伟岸且绚烂的身躯。
在云层之下，一号地面城的灯火也透过云隙投射上来，在云层的深处映成一片流动的彩色光海。那些光芒在云层中翻涌、流淌，仿佛一颗心脏在这颗星球的胸腔之中跳动。
“天哪……”陈寅岩只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词语来描述这番景色了。
“好看吧？”张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这就是天空。即使文明有了再强大的技术——像是这里的伽辛人，已经可以在星海中穿梭。但天空还会永远是天空。”
战机在将近两万米的高空改平，开始向西飞行。
座舱罩外，星空正缓缓旋转，下方的云层和辉光则在以很快的速度后退。
“我们这是要往哪飞？”陈寅岩问。
“往西。”张翎说，“沿着纬线，绕到行星的另一面去。那边现在应该是正午，能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色。”
“要飞多久？”
“十来分钟吧，以现在的速度。”
陈寅岩一愣，“这么快？我们现在多快？”
张翎随之答道：“二十九点五门博。”
“门博？”陈寅岩倒是在网上听说过这个速度单位，但还是不知道它的具体速度到底是多少。
“一门博约等于九百二十三米每秒。”张翎解释道，“在高空高速飞行时，我们用这个单位。换成你之前讲的你们那边的说法，大概相当于八十马赫。”
陈寅岩倒吸一口凉气。
八十马赫。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的速度是每秒二十七公里左右，每分钟一千六百多公里。
这种速度，在地球上足以在二十几分钟内绕赤道一圈。
“这也太快了……”陈寅岩喃喃道。
“白银花-2已经不算快的飞机了。”张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叹息。
战机继续向西飞行，下方的云层逐渐变得稀薄。透过云隙，陈寅岩偶尔能看到地面其他居民点的灯火掠过，但很显然，他们早就飞出了一号地面城的范围。那些曾经连成一片的霓虹海洋，逐渐变成了孤立的岛屿，散布在黑暗中。
而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抹深蓝色的光芒正在浮现，毫无疑问，那是天河恒星的光芒，但这是西方的天空。
也就是说，他们正在追赶夕阳。
管它到底是不是太阳。
“快‘日出’了。”张翎说。
陈寅岩看着那道光芒在视野中逐渐扩展，将整片天空从深蓝染成淡紫，再从淡紫变成橙红。
这个过程很快，快到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几十秒后，一轮刺目的光球从地平线下跃出。
夕阳升起来了。
那些曾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云层，此刻像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浠沥沥地蔓延向天边。
陈寅岩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即使座舱罩的前部分已经自动调暗，那道恒星光芒仍然让已经习惯了黑暗中的她感到有些刺眼。
“先适应一下光线吧。”张翎微笑着说道，“在晚上飞了那么久，现在难免眼睛疼。”
陈寅岩放下手，重新望向窗外。
此刻，白银花-2已经完全飞越了晨昏线，来到了天河-4的昼半球。
几分钟后，战机的速度开始减缓，接着降低高度，穿过了云层。
棉花糖样的连续云团从座舱罩外掠过，下方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
在海洋之中，点缀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岛屿。有森林覆盖的岛屿，也有被沙滩覆盖的岛屿，还有不少岛屿边正停着游船。
“这是……”
“天河-4在改造之前就是一个拥有多细胞生命的星球。”张翎解释说，“这是一片珊瑚岛和火山岛结合的群岛，旅游业发展得很好。”
战机继续下降，直到几百米的高度。
海面上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
陈寅岩能看到海浪拍打礁石激起的白色泡沫，甚至能看清岛上树木的摇晃和海鸟的盘旋。
“那边。”张翎指了指右前方十几千米外的一座相比其他尺寸明显更大的岛屿，“那座岛上有座活火山，冷不丁过几年小喷一次，不过最近一次剧烈喷发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现在是个很受欢迎的旅游景点。”
陈寅岩顺着张翎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座圆锥形的山峰矗立在那座岛屿的中心，山顶光秃秃的，山腰及以下部分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
战机提升高度至五千米，从火山口上方掠过。陈寅岩向下看去，只见到一汪位于椭圆形火山口底部，流淌着亮红色线条的熔岩池。
“那些都是住人的地方吗？”陈寅岩又注意到火山的山脚下存在不少低矮建筑组成的群落。
“没错，旅馆什么的。这里的游客可不少——去下一站喽。”
离开了火山岛后，张翎操纵战机转向，重新爬升后，又加速朝着西方飞去。
连绵的云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朵漂浮在海面上的小巧云团，蔚蓝的大海也终于得以展现出了自己波光粼粼的一面。
几分钟后，一片海岸山脉出现在了视野中。
连绵的山峰高耸，叫海一面的云层簇拥着，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山腰以下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数条河流从山间蜿蜒流出，形成一道道晶莹的瀑布，最终汇入山脚下的大海之中。
“这是‘奥赫罗·唐桓’山脉。”张翎介绍道，“南北延绵五千七百公里，平均海拔两千四百米，最高峰四千七百米。和地球地理书上的落基山脉我看差不多。”
战机从一座座山峰上方掠过，来到了一片棕褐色的大平原之上。
高度再次降低，陈寅岩看到了地面上有几只体型庞大的动物正在小片草地上悠闲地吃草。
“那是这附近常见的一种名叫‘天河-4大野牛’的生物，就是现在地上的那些黑色的家伙。”张翎介绍道，“它们是这颗行星上最大的陆生动物，成年体重能到两吨。不过性格还算温顺，是可以驯化的。”
不觉中，远处的天边，又出现了一座巨型城市。它如同海市蜃楼一般，自荒芜之中忽然浮现。繁华、张扬，和这颗星球上的其他都市一样，将自己的光芒投向这个世界。
战机减速，从林立的建筑上方掠过，那些道路网格和交织的甬道天桥，陈寅岩依旧看得清晰。
“这又是那座城市？”陈寅岩问。
“十八号地面城。”张翎回答道，“这座城市靠着几条一百多公里长的管道直接从海里取水净化。”
“哦……”陈寅岩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恍惚，“真夸张啊，一百千米……我还感觉大海也才刚过去不久呢。”
“飞机是个好东西。”张翎自豪地一笑，“坐上它，短时间内能游览不少地方呢。”
“说得太对了，这才没十几分钟，我都不知道看到过多少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景色了。”
“是啊，不过，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反而就是我们军人守护的东西。”张翎的声音平静下来，也带上了认真，“从来不是那些抽象的概念，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山川、河流、海洋，还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陈寅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舱罩外。
战机在十八号地面城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转向东南，转而朝着海洋的方向飞去。
下方的景色再次变化，从平原到山脉，又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
“张翎。”陈寅岩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说过，飞行员在信念动摇的时候，只需要一次经过居民区的飞行，就能重新找回守护一切的意义。”
“没错。”
“我现在有点理解了。”陈寅岩的目光落在身后的那片山峰。
张翎轻轻点了点头。
战机继续向前飞行，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未曾见过的小型岛礁。
那些岛礁上大多建有科研站和检测哨所，各色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建筑在绿色的植被中让人不太容易看清。
“那边有个检测站。”张翎指了指左前方的一座小岛，“检测海平面状态的，我五十多年前来过一次。”
“五十多年……”陈寅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五十年的时间，对于拥有生理定格的伽辛人来说，或许只是漫长生命中的一小段。但对于那些没有机会接受生理定格的人来说，五十年就是半辈子，甚至是一辈子。
“在想什么？”张翎问。
“没什么。”陈寅岩将脑袋靠在了舱罩上，“只是在想，能活这么久的我们，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张翎沉默了片刻，说道：“分两面来看。幸运的是，能见证更多的风景，经历更多的事。而历经更多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本就是一种不幸。”
座舱罩外，天河恒星斜悬，将冬日的光芒洒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寅岩。”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陈寅岩的心跳骤然加速，看着前座那个坚挺的背影，看着张翎那隐约可见的侧脸，忽然觉得胃里翻滚起来。
“什么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海浪翻滚着，白银花-2的机体劈开海风。
“寅岩。”张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喜欢你。”
陈寅岩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张翎摇了摇头，纠正了自己的措辞，“不只是喜欢。我爱你。”
一片雷暴云出现在了战机的正前方，航线不动，白银花-2冲进了它的身体之中。
“但这半年来，我一直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感情，逃避对你的爱。”张翎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因为我知道，一旦承认了，就意味着我要对一个人负责，要对一个人牵挂，要害怕失去。”
陈寅岩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我是军人。”张翎继续说，“我的职责是保家卫国，是守护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为了这份使命，我有义务，也有责任随时献出自己的生命。但人也会时常考虑，如果有了牵挂，如果有了害怕失去的人，还能像以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投身于战场吗？还能像以前那样，为了胜利不惜付出一切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张翎接着说，“但我知道，一个人不能只因为害怕失去就永远无视自己那无比炽热而强烈的感情。”
昏暗的雷暴云中，惨白的雷电正在撕裂白银花-2周围的空气。
陈寅岩的眼眶终于湿润了。
“寅岩。”张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我知道，跟着我，你可能要吃苦。我的身份特殊，我的工作危险，我的敌人很多。你可能会因为我的缘故受到攻击，可能会因为我而陷入危险，可能会因为我而不得不过着处处小心的生活。”
“我不在乎。”陈寅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
“你确定吗？”张翎问，“这可是……”
“我确定。”陈寅岩打断了他，“从我当初决定留下来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确定了。”
拨云见日，唯有残留的水珠从座舱罩上滑过。
“张翎。”陈寅岩深吸一口气，“我也喜欢你。不，我也爱你。从你第一次带我去天河塔……那时候我就在想，像你这样的人，对国家，对这里的一切，都能有如此的责任。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能守护好我呢？”
白银花你飞吧。
“寅岩。”张翎顿了一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张翎说道，“我不信鬼神二百六七十年，但有时我真的下意识地觉得是时空让我们相遇。”
战机继续飞行，波涛继续翻滚，海鸟继续翱翔。
“那……”陈寅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羞涩，“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张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做我的女朋友吧。虽然我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但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一个家。”
“好。”陈寅岩说着，心跳已经到了极限，脸颊也被泪水溢满，“我愿意。”
白银花-2回到了洁白的云海上方，天河恒星的角度也逐渐变低。
“不过。”陈寅岩用手抹了把脸，忽然开口道，“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准再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人。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是玻璃做的，我能承受。有什么事，你直接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好。”
“还有。”陈寅岩顿了顿，“以后你要注重身体，不准把自己搞得太累。”
张翎笑了，“这个……我尽量。”
云海滚滚，渐渐重新回到了金色。
“有纸巾吗？”
“有的，在座椅右侧的夹缝里。”
夕阳重现。
而在这片广袤天地之间，两颗心终于靠在了一起。
……
而在此时的卡布帝国首都行星鹿台-4，一台银色豪华轿车驶入了帝国首相府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