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辛纪年法四月二十日,夜。
独自吃过晚饭的陈寅岩收拾完碗筷,拿着平板电脑窝进客厅沙发里。
打开伽辛联合小说网的作者后台,《星空下的旧事》的收藏量突破了九千亿,评论区每天都有上千亿条新留言。
这些数字对于习惯了地球互联网体量的陈寅岩来说,始终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要不是因为当初没签合同,估计自己已经是一名“富豪作家”了。
张翎还没有回来,今天下午他发来消息说有个临时会议,可能要拖到很晚。
陈寅岩点开私信列表,在一堆读者来信中,看到了那个被标为特别关注的熟悉头像——一只黄皮红心的半拉柚子。
超级大西柚。
两人的私信记录已经积攒了很多页,从最初讨论基本的创作知识和技巧,到后来聊起历史,再到最近围绕着前星际时代社会形态的深入探讨,超级大西柚的提问和逻辑能力都显得很不错。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千年先生,方便聊几句吗?”
由于她从未向对方提起过自己的性别且对方也不主动发问,“超级大西柚”一直将陈寅岩当作男性看。
陈寅岩调整了一下姿势,打字道:“方便,刚吃完饭。”
消息发出去不到几秒,对方的回复就来了,“我今天写了新的一章,但发出去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我也说不清楚,这会的临时第一视角主角本来是个只想自保的人,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但他还是出手打抱不平了。我写的时候很顺畅,写完之后回头看,却觉得这一段有些崩了设定。”
陈寅岩想了想,写道:“是觉得缺少了主角心理转变的过程吗?”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完全是。我写了他出手的理由,说是那个孩子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也是那样被侵略者的军队欺负的。但写完之后我觉得那个理由好像还不够——总感觉在现实中有些太牵强了。”
“柚子哥呀柚子哥……”她斟酌用词,发道:“你是在用小说的逻辑,还是用现实的逻辑在审视你的角色?”
“有区别吗?”
“当然有。”陈寅岩打字的速度快了起来,“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小说要的是一定的娱乐性,而现实不是。”
“所以你觉得,真正支撑一个人在现实中付出的东西,应该是什么?”
“理想,让你愿意付出一切的,对大众有利的理想。至于理想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每个人都不一样。”
超级大西柚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等了一分钟的时间——这在他与陈寅岩的沟通中很少见。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
“你问吧。”陈寅岩也好奇将是个什么问题。
“你写的那些关于被压迫者最终联合起来改变社会的故事,你真的相信吗?我是说在现实中,你相信一群人仅仅因为共同遭受的不公——但没有致命,就能团结起来,对抗一个比他们强大得多的存在吗?”
陈寅岩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放在地球的语境下几乎可以被视为玩笑,但在这个世界,或许不是那么轻松的提问。
从卡布帝国对浑河边境的袭击、到凡格斯帝国在其殖民地的殖民统治、再到德兰联合会与田科联合联手炮制的《新德兰条约》,这个看似文明高度发达的星际时代,各种形式的压迫与侵略仍从未停止。
“我相信。”陈寅岩打出这三个字又删去,“我相信,因为它曾经真实发生过。”
“历史上?可那些东西很多都成野史了。”
“没错,是在历史上,在我的知识范围里,有很多例子可以证明这一点。”
二人一段沉默。
过了好一会,超级大西柚发来了一句话。
“还是你的历史知识丰富。”
“哪里哪里。”
“不过,我有个想法——既然几万个人站出来会被忽视,几亿个人站出来会被抹杀,但如果几千亿上万亿人呢?”
“都有这种群众基础那还说啥了,成革命了呗。”
“然后呢?”超级大西柚追问道。
“历史上反复证明了这一点。”陈寅岩想了好一会,继续写道,“只要被压迫者能够联合起来,不需要在军事上击败殖民者,只需要让他们意识到镇压的成本已经超过了他们愿意付出的代价,殖民体系就会动摇。”
“你说的这些,和我的主角的想法,好像不太一样。”
“因为你的主角是个‘孤胆英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不公。但在现实中,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真正的改变需要有组织的行动。”
超级大西柚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他最终写道,“所以你觉得,一个写小说的人,能不能在现实中起到作用?”
“当然能。”陈寅岩毫不犹豫地答道,“毕竟文艺作品也能向世人传播我们的思想。”
“但这样是不是太慢了?”
“是慢。”陈寅岩写道,“但是足够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你这话说得我压力好大。”
看到对方这样回复,陈寅岩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觉得,真正这么干的人,需要多大的勇气?”这时超级大西柚的消息又发过来了
多大的勇气?
陈寅岩看着这五个字,想了好久。
她也许知晓过地球历史上国内外极多的反殖民运动,但若是非要谈个“多大”,恐怕还是有点难。
“这我也说不清。”最终陈寅岩也只能这样回复。
“哦,那我明白了。”超级大西柚回完这句紧接着又发了一句,写道:“感谢先生解惑。”
“过誉了。”
屏幕上沉默了一阵,超级大西柚再发道:“你让我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呢?”
“我已经想通,这就足够了。”
陈寅岩不自觉地偏了一下下巴,“那就恭喜你了。”
“那我还有点事,先下了,下次再聊。”
“拜拜。”
二人的这段聊天也就这样结束。
……
与此同时,卡布帝国首都。
鹿台-4。
笼罩着天空的黑云被灯光映成一片均匀的灰白,看不出边界。
帝国首相旺卡·奎莱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面容凝重。
门铃响了。
“进来。”旺卡·奎莱用手边的对讲机说道。
大门被从外打开,一名首相府男秘书站在门口,恭敬地说道:“阁下,皇室护卫队总管大臣唐兰·策罗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旺卡·奎莱转过身来,走到了办公桌后。
那秘书退下,片刻后,一个身形高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便是卡布帝国皇室护卫队总管大臣唐兰·策罗。他比旺卡·奎莱大概要高出一头,着一身华丽的灰色礼服,上边挂满了各种高级皇室勋章,齐整的毛发灰白相间,从容地搭在竖起的领口,看起来就是典型的卡布帝国贵族相貌。
唐兰·策罗不紧不慢地走到旺卡·奎莱面前,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十足的优越感。
“首相阁下。”唐兰·策罗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也带着所谓贵族的温和,“陛下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请坐。”旺卡·奎莱抬手示意对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自己走到一旁的墙边,亲自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对方面前,这才拿着另一杯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唐兰·策罗端起茶杯,只是离得不近闻了闻,并没有喝。
“首相阁下。”他将杯子放回桌上,语气中似乎有些遗憾的意味,“陛下最近的心事,可不太好。”
“哦?”旺卡·奎莱微微抬了下下巴,“这是为什么?”
唐兰·策罗摇了摇头,将目光定在旺卡·奎莱的脸上,“陛下是为国事忧心。”
旺卡·奎莱慢慢地抿了口茶,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唐兰·策罗沉默了片刻,眼神一撇,嘴一“啧”,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阁下,陛下最近总是在问一个问题——帝国的军队在浑河那边打了那么多次,新闻上天天说‘行动卓有成效’,可陛下说,他翻遍了报告,也没看出伽辛人到底哪里疼了。”
旺卡·奎莱放下茶杯,思索片刻,说道:“浑河边境的哨所被摧毁了,地面城也受到波及。帝国军队按理说已经完成了预定目标。”
“预定目标?”唐兰·策罗发出一声不屑的笑声,“阁下,恕我多嘴再往深里说说陛下的意思。陛下说,帝国军队花了如此大的军费,养着全银河最大的舰载机母舰战斗群,隔三差五就要去浑河边境‘演习’一通,结果到现在,浑河还是那个浑河——这叫陛下寝食难安,这叫帝国在田科、德兰和凡格斯面前面子上有些太挂不住。”
旺卡·奎莱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的眼睛。
唐兰·策罗似乎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态度,他“潇洒”地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伸在桌面上,更坚定地说:“陛下认为,帝国军队长期以来在伽辛边境上的作为,过于谨小慎微。明明握着绝对优势的兵力,却只满足于摧毁几座哨所、制造一些边境摩擦的动态新闻。陛下想问的是,帝国的军队到底是在打仗,还是在搞‘精神胜利法’?”
“大臣先生。”旺卡·奎莱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军队的每一次行动,都是在帝国军方最高决策层共同评估商讨后进行的。陛下所看到的报告,也许不足以描述全部情况。但我可以说的是,边境的安全形势是比我们想象中复杂的。”
“复杂?”唐兰·策罗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阁下,您和我说‘复杂’,博丘利余总将或许能明白——可陛下看到的,是帝国一艘又一艘重型战舰的服役,是帝国舰队战斗力在短时间内的巨大飞跃。可是结果怎样呢?伽辛人照常过着日子……”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陛下,已经不耐烦了。”
房间里安静了将近七八秒。
旺卡·奎莱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冷了起来,“大臣先生,我想陛下这番话,是想对总将说的吧?”
“阁下,这并非您所想的那样。陛下很清楚,博丘利余总将是个纯粹的武人。而这些事情,归根结底,需要有一个像您这样,懂得更细致衡量利弊的人来抉择。”
旺卡·奎莱深吸了一口气,在唐兰·策罗的目光跟随下站起身,将气叹出,又重新坐下,“请转告陛下。”他那平静的声音带着克制,“帝国的军队从来没有让陛下蒙羞。浑河以及令河边境的每一次行动,都是在消耗对方的防御潜力,瓦解对方的抵抗意志——这绝不会是一日之战。如果急于求成,在一时冲动下贸然扩大军事投入,一旦陷入持久的对抗困境,那才是真正难以挽回的局面。”
唐兰·策罗依然保持着之前的眼神。
“大臣先生,我希望你也能多劝劝陛下。陛下忧心国事,这是帝国之幸,但帝国在未来要面对的敌人绝不只有伽辛人。外有田科、德兰、凡格斯这些虎视眈眈的大国。军事上如果过于操切,带来的不是胜利,而是帝国整体战略的失衡。这些话,也希望你能斟酌着和陛下转述转述。”
唐兰·策罗端起茶杯,这次终于喝了一口,“首相阁下。”他放下茶杯,“您说的这些,在帝国的某些人看来,也许会是透彻之见。可是皇帝陛下会不会这么想呢?”他顿了一下,低下头去,过了几秒再抬起头来时,眼神中突然带上了浓重的警告意味,“不出意外的话,并不会。”
旺卡·奎莱的目光微微一动。
唐兰·策罗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礼服,恢复了进门时那种高调的姿态。
“阁下,您也许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但陛下也绝非庸主。”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声音放得平缓了些,“还请阁下记住一件事,皇室护卫队从成立的那一天起,就只听命于陛下一个人。既然陛下对帝国的武装力量有些不一样的想法,护卫队自然会以陛下的想法为准则。阁下,我建议您也早些作好准备,陛下有些想法,如果迟迟没有人响应,可就怨不得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