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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卡布来客

三千年穹苍上 雪山上的鹰 5959 2026-05-29 06:44

  四月二十八日。

  上午。

  张翎坐在自己办公室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没多久的边境态势报告,面色凝重。

  这报告中写道:浑河方向,卡布帝国的舰载机母舰战斗群在杜巴斯恩+192星系袭击后并未远离,反而在边境地带保持着高频率的巡逻活动;令河方向,至少十七支卡布侦察编队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抵近过伽辛领域。情报部门判断,卡布人正在试探外区四地的反应底线。

  这时,桌上的通讯器响了。

  张翎接通。

  “司令。”萨·策斯拉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的意味,“有一位访客求见,没有预约,但她说她是您的学生。”

  “学生?”张翎放下手里的文件,“叫什么名字?”

  “索兰·贝佐琴,自称是卡布帝国贝佐琴家族的孩子。”

  张翎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贝佐琴家族,卡布帝国最庞大的军工家族,其掌握着银河最大的武器供应商之一——贝佐琴炸药。虽然其现任家族首领朗·贝佐琴虽已退居幕后,但他的儿子——帝国军事装备部部长夸·贝佐琴六级将位在卡布政坛上的话语权却在日益升高。

  至于夸·贝佐琴的妹妹索兰·贝佐琴,她确实曾是张翎的学生。

  那是二百六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伽辛联合会还在,当年军事实力远不如如今的卡布帝国军人,还能以个人身份去伽辛联合会内的军校进修。

  那是3490年三月,索兰·贝佐琴进入了库科军校,恰好被分配到当时临时在那里担任飞行教官的张翎手下。

  “她现在在哪呢?”

  “还在行星地面。”

  “让她上来吧。”张翎说着,把桌面上的几份机密文件摞整齐锁进抽屉里,“直接带到我会客室。”

  “司令,”萨·策斯拉压低了声音,“她是卡布人。现在边境正是敏感的时候——”

  “我知道她是谁,也大概知道她要干什么。”张翎打断了对方,“把人挡在门外,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是。”

  张翎站起身,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贝佐琴家族的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天河,绝不可能是单纯的私人访问。但来的人是索兰·贝佐琴,这让事情变得微妙起来——若卡布真是想通过贝佐琴家族对天河施加压力,或者是打探军改的进展,派一个经验丰富的情报官员或者老练的外交官才是常规操作。而这次派一个明面上没有担任过任何要务的索兰·贝佐琴过来……

  张翎一路走到保密区外的会客室,检查了一番室内的布置,没出十几分钟,房门便被敲开了。

  “老师!”一个身影窜了进来。

  索兰·贝佐琴的个子不高——甚至比作为地球人的张翎还要低一点,面容在伽辛人的审美标准里也算得上极为吃香的——柔顺的白色毛发、一双淡蓝色的眸子。她穿了一件与北河军服同样颜色的卡布贵族长礼服,脚上是一双华丽的黑色长筒靴,若是放进一众天河军人之中,恐怕单凭穿着很难被一眼看出来——但这并非索兰·贝佐琴的刻意为之,而是如今贝佐琴家族的代表色和天河行政区的代表色一样,都是源自伽辛文化中一个叫做“诺畔”的地理文化概念。

  “索兰。”张翎正站在屋子中央,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温和笑意。而还没等他伸手,索兰就已经快步走到了张翎面前,踮起脚尖,用伽辛人的礼节与对方互蹭了脸颊,然后退后一步,目光放在张翎的臂章上。

  “哇,六级将位。”索兰·贝佐琴瞪大了眼睛,“现在我熟悉的六级将位,除了我哥哥之外,又多了一个——还是卫戍司令欸——全伽辛第一个外族卫戍司令,您刚上任我就知道了。我父亲都说——哦,虽然我有时候不赞同他的看法——他说老师您升得太快,可能会招人嫉恨——我倒是觉得,以您的本事,这个速度其实还算慢了呢。”

  张翎没有立刻接话,抬手将对方引到沙发上坐下,用手掌指了一下茶几上放着的各种点心和饮品。

  “你父亲还关心天河的事?”张翎用很放松的语气问道。

  “关心呀。”索兰双手捧起一个盛了热茶的杯子,“不光是我父亲——我哥哥比他操心多了。他天天念叨,说什么天河的军改会影响帝国在外区的防务利益呀,说什么凡格斯的技术一旦在天河扎根,以后装备采购的招标会就再也不会考虑卡布的产品了呀。”她喝了一口热茶,然后冲张翎耸了下眉毛,“真是烦死了,对吧?”

  “要看是站在谁的立场上说话。”张翎也将手放在了自己面前的茶杯上,“你这次来天河,家人知道吗?”

  “知道呀。”索兰把杯子放回桌面,收起了刚才那种兴冲冲的表情,“我妈妈也希望我能来看看您呢。”

  张翎微微一怔,他当然知道索兰母亲的情况。她的母亲奥霍·托特女士,也是朗·贝佐琴的唯一一任妻子,是一名长期致力于星际人道主义事业的社会活动家,但不幸于3704年前因病去世。

  已经五十二年了。

  “你母亲……”张翎斟酌着措辞。

  索兰低下头,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接过话来,“我母亲还在的时候,就一直劝我尽快来看看您,毕竟是您教会了我飞行。”

  短暂的沉默。

  可当初索兰只在库科航校学习了多半年的时间,就因为身体无法适应超高机动的原因退学了。至于那时的张翎,也很快因为战事再次回到了军中。

  “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张翎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索兰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轻松的笑容,“没事的,都过去了。我母亲走之前,还让我答应她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再想去竞逐名利了,就应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做到最好。”索兰用双眼看着张翎,“就像老师您一样。”

  张翎的目光在索兰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哥哥要是听到这句话,大概会不太高兴。”

  “他会直接气死的哦。”索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我不找他来找你——不过他才不知道我来了您这呢。我跟他说我去找一位网上认识的老朋友了——还是异性。”她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冒出一丝坏坏的感觉,“我家催我婚已经不是十年二十年了,这回他们是巴不得把我赶出来。”

  “他们对你找国外的没意见?”

  “国外的?”索兰一歪头,然后又咧嘴笑了,“只要是伽……外区四地的都没事。”

  张翎靠回椅背,重新审视起这个自己曾经的学生来。

  贝佐琴家族派人来天河打探军改的进展,这本身并不让人意外。当下索兰·贝佐琴并不掩饰自己的行踪在家族内部也是保密的——这要么说明她真的只是出于私人原因前来拜访,要么说明她的真实任务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加复杂。

  “索兰。”张翎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你是贝佐琴家族的人,你父亲朗·贝佐琴是贝佐琴炸药的控制者,你哥哥夸·贝佐琴还是卡布帝国军事装备部部长。你的家族供应着帝国几乎所有的舰载机母舰和战斗机。浑河前线那些被你们的产品炸毁的哨所,里面也有我曾经的学生。”他停顿了一下,“你应该能理解,你出现在我这里,会让人怎么想。”

  “老师。”索兰仍保持着笑容,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从来没有参与过政治,我母亲一直希望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这次来,确实有一些事情想问您,而且只代表我自己。”

  “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索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有些轻,“老师,您觉得,我们将来有一天会成为敌人吗?”

  “你在担心什么?”张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索兰的指腹摩擦着杯沿,“我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家族的事情逐渐都交给了我哥哥。我哥哥不是坏人,但他太相信军事的力量。他觉得帝国必须用武力来确保自己的利益——老师,您知道我为什么当初要进库科军校吗?”

  张翎摇了摇头。

  “因为我父亲说,我应该去看看强大到能与田科人战斗的伽辛人军队是什么样的。”索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他说,一个人如果一辈子只待在自己的国家里,目光只向那些弱于自己的国家看齐,就永远不会真正地强大。”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无奈,“结果我发现,伽辛人也并非当初卡布宣传中的个个满脑子都是战争和战斗。这里有为了国家利益的战士,也有只想养家糊口的普通人和整天想着升官发财的投机者,什么都有。”她又停顿了一下,“我们都一样,那为什么还要打仗呢?”

  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

  张翎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军事力量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甚至能创造相当大的利益,但也有很重要的事情做不到。”

  “是什么?”

  “第一,它不能让被你打垮的人真心愿意和你合作。第二,它不能让那些旁观的国家相信你是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张翎将身子往沙发前沿挪了一下,“你们的帝国这些年扩张得很凶。浑河、令河的边境,你们的舰载机母舰战斗群来去自如。看起来是你们占了上风。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天河宁可从凡格斯买技术,也不愿意继续用你们的装备?”

  索兰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你们的产品不够好。”张翎替她回答了,“贝佐琴炸药的产品质量在全银河都是一流的。我们不愿意用,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哪天就切断供应,把我们困死。单纯的武力只能让别人畏惧你,但不能让别人信任你。”

  索兰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师,您还是和当年一样,说得太有道理了。”索兰突然把水杯里剩下的小半杯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忽然向张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老师,您,万岁。”

  张翎也站起身,拍了拍索兰的肩膀,“你把后面俩字去了吧。没有谁要求你必须站在哪一边,你只需要做你认为对的事。”

  “可是如果我做的事,和我家族的利益冲突呢?”索兰问。

  “那就要看你把什么放在第一位了。”

  二人重新坐下。

  “老师,其实我还有一个有些私密性的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说。”

  “我听说,您找到恋人了?”

  这个问题来得极其突然,但张翎仍然维持着自己的表情管理。

  “消息这么灵通?”

  索兰点了点头,“我没有说错吧?”

  张翎继续看着索兰,等待对方的下一句话。

  “那位陈小姐,是您的同族?是从您的母星来的?”

  “没错。”张翎回答道。

  “那就奇怪了。”索兰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玩笑表情,认真地盯着张翎的眼睛,“我以为您的审美,这么长时间了,也会和伽辛人一样了呢。看来我失算了。”她一侧脖子,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说道,“我本来是想着,如果老师还没有恋人的话,是不是可以——”

  “索兰。”张翎打断了索兰的话,“别忘了你刚才还在说,你没有代表任何人。”

  “是啊,我是代表我自己。”索兰理直气壮般地回答道。

  张翎摇了摇头。

  索兰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这个小小的尴尬局面,“不过话说回来。”她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靠在沙发上,“老师您现在好歹也是堂堂庭卫戍军团司令,也不换个好一点的地方住着。”

  “住在这里方便。”张翎也跟着转换了话题,“对了,你这次准备在这待几天?你的住处安排了么?”

  “就在二号地面城,整了一间高层套房。”索兰默默地翘起腿来,“我不是喜欢光污染,但总得见识一下天河最繁华的城市是什么样子。”

  “你要是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转转。”张翎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我知道几家有特色的菜。”

  “欸?”索兰似乎抓住了关键词,“我听说最近您一直在吃陈小姐做的饭。”

  “消息这么灵通?”

  “这叫女人的直觉,老师您现在皮肤这么好,看着也胖了——肯定是因为吃得好。我还没见过陈小姐呢,能不能安排一下?我也想见见老师您的女朋友。”

  “改天吧,也给个准备时间。”

  “好好好,那真是太荣幸了!”

  索兰·贝佐琴用她那天真烂漫的语气说着直白的话,却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受到冒犯,和那时在库科航校一样。张翎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的学生,心想一个人如果能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始终保持这种状态,那她要么是真的没经历过什么苦难,要么是在苦难中练出了一种非常强大的自我保护能力。

  “老师。”索兰的语气忽然转为认真,“我父亲让我来顺道‘了解’一下您的想法,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其实我就是想来看看您。所以老师您可以用任何您觉得合适的方式来应付我,我不会往上报的,无非回去就说什么都没问出来就成了。”她的身子又微微前倾,“不过,老师,您真的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张翎听到对方这么一番话,不但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反而还心里更有底了起来。

  “卡布和天河之间,如果真有一天要打起来。您会不会亲自上战场?”

  张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的职责是守卫天河庭。如果真到了需要我上战场的那一天,那就说明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在那之前,我希望事情能够用别的方式解决。”

  “我哥哥可不这么想,他觉得,帝国和伽辛之间的矛盾,迟早要用一场战争来解决。不是这十年,就是下个十年——这些不是我编的,都是我哥的原话。”

  “这些话不是你该告诉我的吧?”

  “我只是想让老师您知道,卡布那边确实有人在认真考虑全面战争的可能性。这些人真的相信,只有通过战争,帝国才能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索兰的表情中透出了一丝疲惫,“但我,没办法阻止他们。”

  “能推动和改变一个国家动向的,只有社会本身——你不需要刻意改变你的父亲和兄长的观点。”张翎的目光平视着对方,“战争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取决于卡布的社会本身,也取决于卡布的民众。”

  索兰沉默了。

  “如果卡布的社会——包括了卡布的人民,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反对战争,反对意图发动战争的政府,那么战争就很难到来。”

  “老师。”索兰低下了头,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和家族闹翻了,您会收留我吗?”

  张翎一愣,说道:“当然会。”

  索兰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干脆?”

  “只要你做的事不违背伽辛的底线,伽辛的民众都会接纳你。既然民众都接纳了你,那我自然可以为你提供一切我能力范围内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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