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上午九时。
浑河行政区首府行星,浑河-2。
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一条狭窄的走廊内,谷阿克·路奇跟在一名浑河卫兵的身后,向着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走去。
这走廊的两侧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头顶每隔几米一盏的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芒。在门前停下后,那名卫兵在识别面板上验证身份解开了锁。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约莫五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四面的墙壁都是深灰色的金属装甲板,天花板上嵌着几排照明灯,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芒。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各设有一排椅子。
桌子的主位上,有一个身影正坐着。
那就是浑河总将暨总管乌洛·金杉萨七级将位。
金杉萨总将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灰色的常服,左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放着的一个水杯旁,右手则撑着下巴。
“路奇六级将位。”见到路奇进门,金杉萨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向门口,“一路辛苦了。”
“金杉萨总将。”路奇与对方蹭了脸颊,“感谢您抽时间来见我。”
“随便坐吧。”金杉萨走回主位坐下,示意路奇坐在他一旁的位置。
两人落座,那名带路的卫兵退出会议室,关紧了房门。
路奇率先开口,“金杉萨总将,我此行是代表北河总将涅佩·马印七级将位,来向您转达北河的一些意愿。”他从上衣的内兜中取出了一个小圆筒,从中抽出一张小纸递到金杉萨面前,“这是马印总将给您的亲笔信。”
金杉萨接过信件,将它按在了桌面,目光转落回路奇的脸上,“北河的关切,我收到了。但我想知道,你们的‘意愿’具体指什么?”
路奇斟酌了一下措辞,讲道:“北河愿意在情报共享、后勤补给、装备转让等方面,为浑河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帮助?”金杉萨心想怎么还是天河的那一套,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知道,浑河现在需要什么吗?”
“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军队。”金杉萨轻咬着牙吐出了这两个字,“实实在在的军队,能在卡布人面前,和我们并肩作战的军队。”
路奇沉默了片刻,“总将,您应该知道,《新德兰条约》……”
“我当然知道。”金杉萨还算温和地打断了对方,“《新德兰条约》规定一级行政区之间不得进行军事联合——但这种混账条款只是禁止了我们反击的可能,却不会限制外国的侵略。”
路奇没有接话。
金杉萨抿了口水,随即发出一声长叹,“你刚才说的这三个……天河也是这么说的。我感谢他们,也感谢你们。但只是这些,我们就真的能抵御卡布人的袭击了吗?”
“金杉萨总将……”路奇欲言又止,一是觉得这时候插话不妥,二是他根本没想到金杉萨竟然会这么轻易地就把浑河与天河之间的接触细节告诉了自己。
“打不赢的。”金杉萨摇了摇头,“我们的战士再勇敢,再拼命,也弥补不了装备上的代差。谷阿克,你也是军人,你比我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路奇心里自以为有一句能反驳这个观点的话,但看着看着金杉萨那张写满疲惫的脸,没说出口来。
毫无疑问,浑河的处境,比路奇从情报报告中了解到的还要糟糕。或许已经不局限于如装备人员之类的物理层面,而是一种深入了浑河上下军民精神层面的恐慌。
“金杉萨总将。”路奇用诚恳的语气表态道,“北河目前确实无法直接出兵。这一点,我必须如实相告。但北河愿意在条约框架内,找到一些所谓的‘灰色地带’。”
“灰色地带?”金杉萨额头上的皮肤微微一动。
“我们可以以‘民间志愿人员’的名义,向浑河派遣技术人员。这些人不在伽辛的武装力量体系之内,名义上是民间人士……您明白我的意思。”
“民间志愿人员。”金杉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北河愿意派人过来?”
“是的。”路奇点头,“但规模有限,并以个人身份——如果他们被外国势力控制,北河可以不承认他们的官方背景。”
“我明白。”金杉萨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这已经比口头支持强多了。”
路奇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北河还愿意在情报共享方面与浑河加强合作。我们有一些情报渠道,可以提前预警卡布人的军事动向。如果这些情报能及时传递给浑河,至少可以让贵军有更多的反应时间。”
“情报共享……”金杉萨的眼睛在眼眶中转了一圈,“现在越来越多人提这个了……这个可以有。如果浑河能得到北河的支持,确实能帮我们更好地掌握边境动态。”
“还有后勤补给方面。”路奇接着说,“北河有一些军工产能目前还没有完全利用。如果浑河有需要,我们可以以商业贸易的名义,转让一些急需的物资和备件。”
这回金杉萨一动不动地思考了很久,又摇了摇头,“路奇六级将位,你说的这些,我都需要。但我还是要说,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理解浑河的处境。”
“你不理解。”金杉萨的语气中透露着无奈,“卡布人的舰载机母舰战斗群,在我们的边境线上来去自如,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我们的哨所、我们的城市、我们的人民,一边忍受着他们的屠杀,还要一边忍受着条约带来的压力。而我们,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路奇沉默了。
金杉萨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我不是在指责你,也更不是在指责包括北河在内的其他一级行政区。你们能来,能愿意帮我们,我代表浑河已经很感激了。但六级将位啊,我希望你能明白,浑河需要的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实实在在的、能让我们的老百姓活下去的东西。”
“这我清楚。”路奇点了点头,“金杉萨总将,北河会知晓您的所想。”
金杉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垂下目光点了点头,“好。那你回去告诉涅佩·马印总将,还有科顿·闫萨田总管,浑河愿意与北河合作。但我还是更希望,北河的‘志愿人员’可以尽快到位。”
“我会转达。”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站起身来。
金杉萨绕过桌子,走到路奇面前,与他再次互蹭脸颊,“就此别过。”
“再见。”路奇与对方再次两手相握。
“还有。”金杉萨发出了“啧”的一声,“下次别派人来了,直接用加密渠道联系——浑河现在不太安全。”
“明白。”
路奇向金杉萨敬了个礼,金杉萨也回了一个军礼。
金杉萨为路奇打开房门,那名卫兵依然等在门口。
“请跟我来。”
……
四月八日,傍晚。
令河恒星系外围轨道。
一艘小型民船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距离最近的行星轨道还有将近二十多个天文单位。它的舰身通体白色,长度不足五百米,外形流畅而典雅,看起来像是一艘私人游艇。
在游艇的身旁,则停着一艘十分普通的小型货船。
两船通过接驳桥完成了对接,路奇独自穿过这段仅能供一人通行的空间,进入了游艇的内部。
这游艇的舱内装潢考究,以深色木纹为主调,配以柔和的暖色灯光以及灰色的墙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一名身着便服的年轻伽辛裔男子正在舱内等候,此人便是令河总将列·米洛之子列·克沁三级镇位。
见到路奇,列·克沁微微欠身说道:“六级将位先生,请跟我来,总将在上层休息区等您。”
路奇点了点头,跟着对方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登上了一部小型的升降梯。
升降梯将他们送到处于游艇的上层的休息区,那是一个约五十平方米的穹顶平台,被一个半透明的弧形穹顶罩着,将外界的虚空阻隔开来。
平台上摆放着一组沙发和几把观星椅,沙发前的矮桌上有一壶饮品、一些刺身和几碟点心。
一个身着藏青色服饰的人影正站在平台最靠外的地方,背对着路奇,望着远处的星空。
那自然就是令河总将暨总管列·米洛七级将位。
“参谋长先生。”列·米洛转身走上前来,与路奇互蹭了脸颊,“欢迎。”
“列总将。”路奇露着微笑,“这真是艘好船,也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
“百忙之中?”列·米洛只是一笑,“令河最近倒是清闲。卡布人的注意力在浑河那边,我们这边暂时还算安稳。”
他在沙发上坐下,示意路奇也坐。
路奇落座,列·克沁站在一旁。
列·米洛率先开口道:“路奇参谋长,北河最近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
“都好。”路奇答道,“总管和总将,都让我代他们向您问好啊。”
“那就好。”列·米洛点了点头,“说吧,你这次来,是想代表北河说些什么呢?”
路奇仍然像昨天一样将一纸信件递到列·米洛面前,“这是马印总将给您的亲笔信。”
列·米洛接过信件,只是掠了一遍,目光便又回到了路奇脸上,“马印总将的意思,我已经大概猜到了,烦劳你,直接给我讲讲吧。”
路奇点了点头,将他对金杉萨说过的那番话又对列·米洛重复了一遍。
列·米洛等路奇说完,琢磨了片刻,便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外区四地若联合,目标太大。”列·米洛的目光直视着路奇的眼睛,“一旦被人抓住把柄,那些强盗就会以此为借口,全面介入伽辛。”
路奇点了点头,“总将说得对。”
“所以。”列·米洛继续说,“我的建议是,不要一开始就搞‘四地联合’这种大目标。太显眼,不如先建立双边或多边的专项合作。”
“专项合作?”
“比如。”列·米洛伸出食指,“情报共享,可以以网络民间边境局势分析交流的名义进行。双方的情报部门不直接接触,而是通过第三方平台传递信息。这样即使被外界发现,也可以解释为网络参与者的自发讨论行为。”
路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比如。”列·米洛又伸出了中指,“联合巡逻,可以以打击星际海盗的名义进行。卡布人自己也长期在自家边境追剿海盗,他们明知如此还偏要强行进行双重标准表态的可能性并不大。”
“这倒是个好办法。”路奇由衷地说。
“当然?”列·米洛微微一笑,“令河见证过太多因为过于激进反而坏了大事的例子。外区四地的形势,我们需要的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我明白。”路奇点头,“闫萨田总管和马印总也会赞同的。”
“嗯。”列·米洛端起矮桌上的一杯饮品,喝了一口,“不过还有一件事。”
“请说。”
“回去告诉马印总将,令河愿意参与情报共享方面的合作。但令河目前的局势还算稳定,还不需要外部人员介入。”
路奇只愣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明白。”
后面只剩下了寒暄的话。
待到路奇临走时,列·克沁将他送到接驳桥前。
“六级将位先生。”列·克沁与路奇蹭了脸颊,压低声音说道,“我送您到船上吧。”
路奇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狭窄的接驳桥。
走到接驳桥的中段,列·克沁开口了。
“六级将位先生。”列·克沁压着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父亲太谨慎了。”
路奇侧头看了身后的他一眼。
“我认为应该更大胆一些。”列·克沁继续说,“外区四地需要的是实质性的联合,不是这种遮遮掩掩的合作。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军事协同,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义务性机制。只有这样,才能让卡布人有所顾忌。”
路奇沉默了片刻,“列三级镇位,你说的这些,我理解。但您父亲说得也没错,在这种特殊时期的特殊地带,我们的步子大不得。”
“大不得?”列·克沁叉着腰摇了摇头,“卡布人天天在我们头上拉*撒*,我们就这么继续忍着?”
路奇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列·克沁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抱歉,我失态了。”
“无妨。”路奇摇了摇头。
列·克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走过接驳桥,在货船的船舱入口前分手。
“保重。”列·克沁说。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