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四月十日中午。
作为长云行政区的首府行星,长云-8和天河-4从外观上看基本一致,霓虹流光遍布着这颗星球的大部分区域。
小型货船停靠在长云-8轨道上一座小型太空港的民用泊位上,路奇走出舱门,对接着的是一条全封闭式接驳桥,一名穿着黑色便服的男子正在等他。
“请跟我来。”那人说道,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
路奇点了点头,跟着对方,换乘一架低调的小型飞行器,向行星大气内驶去。紧接着乘坐一辆同样低调的白色轿车,从便门离开了距离最近的城市还有几十公里的一座军用起降场。
汽车驶上一条宽敞且鲜有车辆的公路,沿途是大片的草场和农田,偶尔能看到几群家畜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飘过。
“环境不错啊。”路奇看着窗外的景色,由衷地赞叹道。
“那是当然。”司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长云-8是全外区四地最宜居的首府行星,要不是离混账卡布人太近,完全可以大肆开发旅游业呢。”
“嗯……”路奇点了点头。
轿车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了城郊的一座被花园环绕的暗色建筑群,驶向了一座三层的黑白色独栋别墅。
这座伽辛复古风现代建筑简约而大气,没有太多华丽的装饰,整体给人一种干净利落的感觉。
轿车最终停在别墅背后的一处花园旁。
路奇走出轿车,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清新的花草香气。一旁的花园不算大,约莫几百平方米,一条由砖石搭建而成的小路延伸向其深处中央的一处凉亭。
凉亭里,一个人正坐在一张很原生态的藤椅上,翘着腿,悠闲地看向路奇下车的地方。
这便是哈何格·闫萨田七级将位,长云总将暨总管。他魁梧的身体上正披着一身灰色的休闲装,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度假的普通人。
见到路奇走来,哈何格·闫萨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咧嘴笑道:“路奇先生!”他大步迎上前来,张开双臂,给了路奇一个结实的拥抱——这在伽辛人的礼节中并不常见,“欢迎来到长云!”
“百闻不如一见啊。”路奇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礼貌地回应了对方的热情。
“坐坐坐。”哈何格·闫萨田松开路奇,在藤椅上坐下,路奇也随之坐在了他对面的另一张藤椅上。
富有韧性的藤蔓触感。
哈何格·闫萨田喝了一口水,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开口道:“你从北河来,一路辛苦了啊。是什么事情,让马印先生如此着急?”
路奇又将一份信件双手递到对方面前,“这是马印总将的亲笔信。”
哈何格·闫萨田接过信件,仔细地看了起来,但没过半分钟,还没看完第一页就又放下了,“这个我待会再看。你先说说是个什么说法?”
路奇第三次重复北河的合作愿景。
哈何格·闫萨田听完,偏头一笑,道:“北河想联合外区四地,共同应对卡布人的威胁。对不对?”
路奇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可以这么说。”
“好。”哈何格·闫萨田靠回椅背,再次翘起二郎腿,“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他的目光直视路奇的眼睛,“在外区四地中,长云离前线最远,天河、浑河、令河三地打起来,我这边暂时安全——你承认吧?”
“没错。”路奇肯定道。
“但卡布人真要打过来,长云也跑不掉——这点,我也清楚。”
路奇微微一歪下巴,等待对方的下一句话。
“但。”哈何格·闫萨田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大腿上,“长云愿意参与联合。但我们也需要考虑收益。”
“收益?”
“对,收益。”哈何格·闫萨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武官,也应该清楚,军队的调动、部署、训练和装备,这些都要花钱。如果我们出人出力,到最后却得不到任何好处,那长云的军民凭什么支持联合?”
路奇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但您肯定也明白一点。”
“说。”
“联合的本质,是共同安全。”路奇诚恳地说道,“卡布人袭击浑河和令河,目的是逐步蚕食掉整个伽辛,而浑河只是第一步。如果外区四地不联合起来,等到卡布人一个一个吃掉,长云也不会是例外。”
哈何格·闫萨田看路奇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所以。”路奇继续说道,“联合不是交易,而是伽辛人为了长远存在的合作。”
空气安静了片刻。
哈何格·闫萨田用鼻孔出了口气,抚摸着下巴沉默了很久。
“路奇先生。”等到哈何格·闫萨田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你的观点我完全赞成,联合的本质是伽辛的长久而不是交易。但长云人也得吃饭,这些你不能否认。”
“我当然不否认。”
“那就好。”哈何格·闫萨田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这样吧,我不跟你谈具体数字了——我也没那个脑子。你回去告诉科顿·闫萨田总管,长云愿意和你们合作,但别把我们当冤大头。”
最后三个字,哈何格·闫萨田特意加重了语气。
路奇看着对方那双粗犷中带着精明光芒的眼睛,心中已然明了——长云愿意合作,但长云也要拿到一些所谓的好处。这确实不是贪心,毕竟外区四地中,长云的综合实力本就排在最后,若再无偿出力,确实强人所难。
“这个请放心。”路奇保证道,“北河绝不会让长云在内的任何人吃亏。”
“那就好。”哈何格·闫萨田咧嘴一笑,拍了拍大腿,豪爽地站起身来,“行了,正事谈完了。难得来一趟长云,我让人安排晚饭,你尝尝我们这的特产。长云苹果烧鹅,香着呢!”
路奇也站起身,感激地笑了笑,但摇头道:“总将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行还未结束。等任务完成,若有机会,定来长云赴宴。”
“还未结束?”哈何格·闫萨田的眉头微微一动,“莫非是天河那边?”
“正是。”路奇也不隐瞒。
哈何格·闫萨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一摆手道:“行,那我就不留你了。不过,有句话我想让你带给切公杉。”
“请说。”
“告诉他,长云虽然离前线最远,但遇到了事,肯定也愿意出出力、流流血。需要的时候,说一声就行。”哈何格·闫萨田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替我向他问好。”
“我一定带到。”
两人走出凉亭,沿着花园的小路向路奇来时的入口走去。恒星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将花草树木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先前的那辆白色轿车已经停在路的尽头等候。
“路上小心。”哈何格·闫萨田在车门前停下脚步,向路奇伸出了右手。
路奇握住对方的手,又与其互蹭了脸颊,“多谢。”
“改日见。”
轿车缓缓驶离,路奇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那座黑白色别墅在视野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绿树丛中。他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浑河急切而焦虑,如同一支被困在绝境中的军队,急需外界的支援;令河平静且克制,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棋术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长云则如同一个精明的商人,哈何格·闫萨田看似粗犷,实则心里的算盘打得很响,他知道长云需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给其他行政区什么。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站了。
天河——外区四地中实力最强、与卡布经济绑定最深的行政区,也是政策最激进的一个。
切公杉·余莱,这位天河总将暨总管,会如何回应北河的意愿?
这对于路奇来说还是个未知数。
……
当晚。
北河-3。
夜色渐深。
涅佩·马印坐在自家会客厅的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深灰色家居服。他手里拿着一份有关最近一次北河军演习的纸质报告,正在借着靠背上的台灯灯光仔细地翻阅。
“又在看工作?”
菲尔·克兰的声音从会客厅入口的方向传来。
马印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妻子。
菲尔正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一头白色的毛发还带着些许水汽。她的脚步很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羞涩的复杂表情。
“怎么了?”马印放下报告,问道。
菲尔径直走到丈夫的面前,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今天这是有什么好事?”马印被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伸手揽住了菲尔的腰。
菲尔·克兰一脸神秘地从家居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巴掌大小的物件,递到了马印面前。
马印接过一看,那是一张半透明的深蓝色薄片,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马印将它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只见那中央有一团模糊的、形状不规则的阴影,那阴影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只小小的鱼儿。
马印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
“医院的片子。”菲尔·克兰笑着说道,“今天下午刚做的。”
“我们的孩子?”马印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嗯。”菲尔·克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间,“我们的孩子。”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马印就这样举着那张薄片,看了很久很久。
“多大了?”
“八周。”菲尔回应道,“医生说,胚胎发育得很好。”
“八周……”马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盖在了菲尔的小腹上,“也就是说,两个月前有的。”
“嗯。”菲尔·克兰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我也是上上周才感觉到不对劲,去检查才知道的。”
“怎么不早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嘛。”菲尔·克兰撇着嘴说道,“而且咱俩那么忙,哪有时间嘛……”
“惊喜。”马印露出了温柔至极的笑容,“确实是惊喜。”
他将那张薄片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然后用双手将菲尔搂得更紧了些。
“可惜现在还看不出性别。”菲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医生说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月。”
“管他呢。”马印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不如就不看了,一直等到生出来,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那才是真正的惊喜。”
菲尔微微一笑,“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马印的目光落回那张薄片上,“性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她)能健康平安,快乐地长大。”
菲尔看着他,脸上洋溢着幸福。
然后是激烈的互蹭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才再度安静下来,菲尔从马印腿上站起,拿起那张薄片,举到灯光下又看了一遍。
“你别说,还真有点像你。”菲尔看着那还分不出人样的胚胎,一脸坏笑地看向马印。
“你这能看出来像我?”马印没想到菲尔的情绪转变能这么快,“怎么可能嘛。”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落下后,菲尔将薄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口袋,然后重新在马印身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
“马印。”
“嗯?”
“你说,我们的孩子,会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马印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尽己所能,让他(她)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
菲尔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马印的身上,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过了很久,马印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困了吗?”
“有点。”菲尔·克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今天折腾了一整天,确实累了。”
“那就去睡吧。”马印站起身,将她扶起,“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待会儿再上去。”
菲尔·克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别太晚。”
“嗯。”
菲尔·克兰转身上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几分钟后,马印穿上外套,推开了通往宅邸天台的房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
北河-3的夜晚很安静。
没有天河-4那样连绵不绝的霓虹、彻夜不眠的喧嚣,只有零星的灯火散布在城市的各处,如同天地星海连作一片。
马印站在天台边缘,仰头望着星空。
银河在头顶铺展开来,那无数的星光,多是不知走了几千几万年,才抵达他的眼睛。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想起了卡布在伽辛边境的作为。
在那些被残忍杀害的平民中,又有多少是像他这样的丈夫的妻子和孩子?
一想就会让人唉声叹气。
卡布人只会变本加厉,只会得寸进尺,只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袭击中,逐步蚕食伽辛的领土,屠杀伽辛的人民。
而自己的孩子,就要出生在这样一个乱世。
马印自己能做的,只是尽己所能,让北河变强,让伽辛变强。强到卡布人不敢再轻易动手,强到德兰人和田科人不敢再肆意妄为,强到伽辛的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成长。
但这条路,太长了。
长到马印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否看到那一天。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马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离开了天台。
他关掉还亮着的会客厅灯,走到上层,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菲尔·克兰已经睡着了。
她平躺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自己的枕头上,微张着嘴,呼吸均匀。床头灯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将她的侧脸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马印站在门口,看了菲尔很久。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在妻子身边躺下,伸手熄灭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马印握住了菲尔的手。
窗外,星河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