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日晚。
浑河-2。
乌洛·金杉萨坐在总将办公室的椅子上,单手托着脑袋,双眼空空地望着桌前的地面。
“迷航。”
“导航系统故障。”
“持续发送求救信号。”
“无端击毁。”
这就是卡布对于自己行为做出的解释。
金杉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一艘孤零零的老旧炮艇,恰好导航系统出了故障,恰好偏航进入了浑河领域,恰好关闭了所有舷窗和灯光,恰好关闭了通讯设备,恰好还在靠近太空城的方向上调整了航向。
多少个恰好?
世人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这样的解释难道真的会有人相信吗?
但事实就是,肯定会有人相信。
门铃声响了。
金杉萨通过桌上的按钮发送了允许入内的指示。
几秒后,浑河情报总管括郭·索斯五级将位走了进来。
金杉萨看去,这名金色毛发的男情报总管的脸上,正带着明显的愤懑之色。
“总将。”括郭·索斯在办公桌前立正敬礼,“详细调查报告出来了。”
“看到了。”金杉萨靠回椅背,将办公桌上的一块显示屏调整到二人都能看到的状态,“卡布人真是一群不要脸的东西。”说着,他在显示屏上调出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有关杜巴斯恩+270事件的详细报告,从炮艇进入星系到被击毁的全过程,所有已知目标的动向都被精确至毫秒呈现。
“总将,您有什么吩咐吗?”
“这是铁证。”金杉萨的目光在显示屏和括郭·索斯的脸庞之间交换,“炮艇从始至终关闭着所有通讯设备,没有发送过任何求救信号,这一点我们的通讯监测系统有完整记录。它在进入星系后主动改变航向,向太空城靠近。我们的飞行员在开火前多次喊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所有证据链完整且清晰……”
括郭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可是证据并不重要。”金杉萨在很短的时间内呲了下牙,“卡布人只会在意这件事能怎样地向着他们的目的推进。”
括郭·索斯的眉头皱得很紧。
金杉萨站起半个身子,又重新坐下。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没有一丝恒星光的四下纯粹依托城市的灯火获得光明。
“直到今日,卡布人最怕的,就是我们外区四地的联合。一旦‘三河一云’形成事实上的军事协同,卡布人再想一个个吃掉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他们如今需要一个借口,名正言顺地加大对我们的压力。”
括郭微微点头,算是对自己上级的意思表达了肯定。
“一艘老旧炮艇,几百名军人。用这些代价,换取一个在国际舆论上打压我们的理由,同时又能为下一步军事升级做好准备。卡布人的这笔账算得太值了。”
“那我们就这样认了?”
金杉萨摇了摇头,“当然不认——把证据整理好,明天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国际社会公布卡布舰只进入浑河领域后的全部航迹数据、通讯监测记录以及我们的喊话录音。让他们知道卡布人在撒谎。”
“如果卡布人做出了更有利的舆论认知反击呢?我们一旦在认知战上败下阵来,恐怕……”
“不这样他们只会得寸进尺。”金杉萨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但至少,我们明白,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他们那边。”
六月三日,二十二时十七分。
鹿台-4一号地面城的天空依然被厚重的云层笼罩着,皇宫建筑群也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只有偶尔几盏照明的路灯在甬道两侧投下昏黄的光晕。
首相府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
旺卡·奎莱坐在办公桌后,面容严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距离那艘炮艇被击毁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几个小时。
从事件发生到官方声明被正式发出,只用了短短四个小时。
这显然不太可能不是一个预先计划好的事件。
奎莱没有继续往下想。
秘书涅·辛瑟这时走进了办公室,在办公桌前站定,“阁下,唐兰·策罗先生到了。”
时隔一个半月,他又来了。
“让他进来吧。”旺卡·奎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到一分钟后,唐兰·策罗也走进了这间屋子。
这位皇室护卫队总管大臣的着装和上次完全一样,脸上的表情依旧带着那种贵族特有的从容与优越感。
但旺卡·奎莱注意到,唐兰·策罗的眼睛里少了一些上次那种漫不经心甚至有些自负的悠闲。
“首相阁下。”唐兰·策罗微微点头致意,“深夜到访,还望见谅。”
旺卡·奎莱抬手示意对方落座,“请坐。”
两人在一旁的沙发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矮几。
领着唐兰·策罗进来的涅·辛瑟退出了房间,并关紧了门。
“首相阁下。”唐兰·策罗目光直视着旺卡·奎莱,“陛下让我来问您一件事。”
“请讲。”
“今日帝国边境发生的事件,首相府为何迟迟没有表态?”
“大臣先生。”旺卡·奎莱在一秒钟之后答道,“首相府的表态需要基于充分的事实调查和法理依据。事件发生至今不到二十四小时,很多细节尚未确认。在这个时候仓促表态,不仅不利于澄清事实,反而可能被各方势力利用。”
“所以阁下是要等待‘事实’进一步明朗?”
“正是。”
“可军总司令部已经公布了初步调查结论。”唐兰·策罗的单侧额角微微抬了一下,“浑河方面的战斗机编队在没有收到任何攻击指令的前提下,主动对一艘已经失去作战能力的帝国战舰发动了毁灭性打击。三百四十七名帝国军人的牺牲,难道不是事实吗?”
“这是军方单方面的说法。”旺卡·奎莱的语气依旧平和,“浑河方面必然会提出不同的叙述。在国际舆论场上,先发声的确让我们掌握了主动权,但首相府需要的是更能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论述,而不是单纯的先拔头筹。”
唐兰·策罗看着旺卡·奎莱,沉默了几秒,放低声音说道:“阁下,陛下对边境的局势非常关切。近半年来,帝国在浑河方向的军事行动一个接着一个,每一次都无可挑剔。可结果伽辛外区四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暗中加紧勾结。陛下想问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地盯着旺卡·奎莱的眼睛,“帝国的军队,到底在干什么吃的?”
旺卡·奎莱面不改色,但他能感受到让唐兰·策罗传达这句话的皇帝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表达不满。
“大臣先生。”旺卡·奎莱平和地开口,“帝国的军队一直在忠实履行自己的职责。边境的每一次行动,都在消耗伽辛外区的防御潜力,都在告知他们与帝国对抗没有出路。但军事手段不是万能的,我们需要的是战略耐心……”
“耐心?”唐兰·策罗冷着脸打断了他,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阁下,陛下已经等了很久了,帝国的人民也已经等了很久了。每一次军事行动,帝国都要付出真金白银,而纳税人看到的是什么?伽辛外区四地根本没有因为帝国的军事压力而退缩半步。”他将双臂抱在胸前,金属勋章相撞叮叮作响,用一种几乎是在质问的语气说道:“阁下,您觉得帝国内这样的耐心还能维持多久?”
旺卡·奎莱的眼神从唐兰·策罗的脸上转到右边,又斜着落在矮几上,嘴巴保持着平整的“一”字。“大臣先生。”旺卡·奎莱的语气慎重起来,“我理解陛下的关切,也理解帝国民众对帝国武力展示的期待。但帝国一旦对伽辛外区发动全面战争,面对的不只是浑河、令河、天河、长云这四个一级行政区,还有如凡格斯、德兰,乃至田科这类的一众他国势力——没有人愿意看到帝国在伽辛‘吃独食’,到时候,帝国将陷入多层面多线作战的困境,这不是危言耸听。”
“那阁下认为,帝国应该怎么做?”唐兰·策罗的语气中没有求教的意味。
“继续施压。”旺卡·奎莱答道,“但不是通过战争,通过外交、经济、舆论等多重手段,逐步压缩伽辛外区的生存空间。浑河、令河对帝国的军事依赖依然存在,天河与卡布的经济绑定短期内无法完全切断,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东西。只要我们保持足够的压力,同时不给他国势力介入的借口,时间就会站在帝国这边。”
“时间?”唐兰·策罗毫不客气地冷笑道,“阁下,陛下最不愿意浪费的就是时间。帝国的战略目标是控制整个伽辛外区,为最终统一伽辛全境奠定基础。这个目标,如果按照阁下的节奏——已经没有人愿意等下去了。”
旺卡·奎莱没有接话。
“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唐兰·策罗把每一个字都读得很重,“陛下没有明说,但我可以告诉阁下,陛下对目前的进展速度非常不满意,非常不满意,乃至于气愤。”唐兰·策罗的嘴角向下撇去,语气放缓了些,“阁下,皇帝陛下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请说。”
“今日的事件,就是一个机会。”
旺卡·奎莱的双眸一颤。
唐兰·策罗继续说道:“一艘帝国战舰被浑河军队无端击毁,三百四十七名帝国军人牺牲。这是浑河对帝国主权的公然践踏,如果帝国在这个时候表现得过于克制,国际社会只会认为帝国软弱可欺。反之,如果帝国抓住这个机会,在国际舆论场上将浑河塑造成‘侵略者’,同时在国内凝聚民意,我们就可以在将来以主动防御的名义出师有名——这才是陛下希望看到的。”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首相府应当与总参谋部保持步调一致,共同对浑河施加压力,而不是一方激进一方克制。帝国的声音应该是统一的,否则只会让外界看笑话。”唐兰·策罗一字一顿地说道。
旺卡·奎莱沉默了。
统一的声音。
说得好听,可问题是,统一在谁的立场上?是统一在军方的激进路线上,还是统一在首相府的稳健路线上?
很显然,在皇帝的眼里,是要统一在军方的路线上的。
“阁下。”唐兰·策罗继续说道,“陛下知道您有自己的考量,知道您是在为帝国的长远利益着想。但陛下也希望您能明白,军方的方案,也许比您想象的要更可行。”
“大臣先生。”旺卡·奎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也带上了显著的冷意,“敢问军方的方案,是什么?”
唐兰·策罗看着对方,顿了两秒,讲道:“总将的意见是,以此次事件为契机,近期在浑河方向组织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
“多大的规模算大?”
“一次能够彻底改变局势的决定性打击。”
“决定性打击?”旺卡·奎莱双眼一怔。
“摧毁浑河在北部边境的全部军事设施,包括太空哨站、防御要塞、补给基地。”唐兰·策罗的语气平静得出奇,“同时,从武力上直接威慑浑河-2,迫使浑河政府接受帝国的条件。”
“从武力上直接威慑浑河-2?”旺卡·奎莱的眼神顿时机警起来,“大臣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帝国不是在开玩笑。”唐兰·策罗接过了话头,“告诉所有伽辛人,要么接受帝国的条件,要么承受帝国的怒火。”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旺卡·奎莱看向唐兰·策罗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大臣先生。”旺卡·奎莱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刚才说,陛下希望首相府与总参谋部保持步调一致。但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请说。”
“总将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有没有做过全面的国际风险评估?”
唐兰·策罗面无表情地保持着沉默。
旺卡·奎莱便接着说道:“浑河-2是伽辛一级行政区的首府,每个首府在国际社会的语境里可算得上是半个首都。如果帝国的军队直接威胁到这样重要的恒星系,那就相当于直接将伽辛的主权踩了个稀巴烂。到那时候,不就成了帮伽辛的联合派下决心嘛?”
唐兰·策罗的脸色没有变化,依旧一言不发。
“至于凡格斯。”旺卡·奎莱没有停下,“凡格斯现在与天河的合作刚刚起步,他们还没有足够的利益绑定在天河身上。但如果帝国的军队直接威胁到浑河-2,凡格斯人会认为帝国正在试图吞并整个伽辛外区,而这恰恰是凡格斯不愿意看到的。到那时候,帝国的行动越激进,凡格斯的反应就越强烈,这反而是在加速天河倒向凡格斯过程!”
唐兰·策罗并未进行任何思考,“阁下,您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些道理陛下未必听不进去,但陛下只是觉得,帝国的行事风格应该更果断一些。”
“果断和鲁莽,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错。”旺卡·奎莱用鼻子呼出一口气,“大臣先生,请你转告陛下,首相府并非不愿对浑河施加压力。但回应的方式需要仔细斟酌,不能意气用事。我们可以在外交上、经济上作为,可以在军事上加强边境的巡逻频率和强度,但这些都不等于直接出兵威胁浑河政府。如果我们这么干,一旦失控,就会万劫不复!”
唐兰·策罗看着首相,沉默了好一会儿,“但陛下也有一个疑问。”
“请说。”
“如果帝国继续按照您的节奏行事,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什么时候帝国才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什么时候伽辛外区才能真正被纳入帝国的版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