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时五十二分，炮艇越过了四-五轨道中线。

　　距离太空城，只剩下了十分钟的路程。

　　“九十二号呼叫太空站，目标仍在靠近，仍在保持通讯静默。请求进一步指示，请求进一步指示。”

　　这回皓粱·托库很快就得到了拉罗·多瓦的回复：“九十二号，这里是太空站。上级正在讨论。继续监视。”

　　皓粱·托库简直要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继续监视到什么时候？

　　难道要等到那艘炮艇进入对太空城的射程？等到它开火将那一百万老百姓一并屠杀殆尽？

　　他想起杜巴斯恩＋192的惨案。

　　如果那艘炮艇的目标是太空城，而浑河军队因为害怕卡布人的报复而不敢出手，那这一百万条人命，就是他们这些当兵的亲手送到卡布人的炮口下的。

　　谁能接受？

　　“九十二号呼叫太空站。”皓粱·托库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请求授权拦截，请求将敌舰击毁。敌舰正在向太空城靠近，如果它进入射程，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这次通讯器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九十二号，这里是太空站。”拉罗·多瓦的声音中带着一些奇怪的语气，“上级指示，不要先敌开火。重复，不要先敌开火。”

　　“可是——”

　　“这是命令。”

　　通讯中断。

　　皓粱·托库呲着牙，攥着拳头砸了一下舱壁。

　　不要先敌开火。

　　卡布人的炮艇已经进入了浑河领域，正在向一座住有一百万平民的太空城靠近，而浑河军队能做的只是“监视”。

　　这算什么？

　　等死吗？

　　哪有这样干的？

　　他深吸一口气使自己重新冷静下来，接通了编队内频道。

　　“全体注意，保持阵型。继续监视。”

　　无人回应。

　　九时五十五分。

　　炮艇的航向依然没有改变，速度依然没有改变，舷窗依然全部关闭，通讯依然一片死寂。

　　它就像是海战中一枚被发射出去的鱼雷，正在缓慢但坚定地航行向它的目标。

　　而浑河的军队，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九十二号呼叫太空站。请求再次授权拦截。”

　　“九十二号，这里是太空站。”拉罗·多瓦回应得很快，但这回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怨气，“上级还在讨论。”

　　“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

　　通讯再次中断。

　　九时五十九分，最后三分钟。

　　炮艇依旧保持着航行轨迹，但主炮炮塔也依旧没有动作。

　　“九十二号呼叫太空站！”皓粱·托库心急如焚，“目标航行路线无变化！请求授权开火！重复，请求授权开火！”

　　沉默依旧。

　　“九十二号，这里是太空站。”拉罗·多瓦依旧没能回应他的心声，“上级指示……不要先敌开火。”

　　皓粱·托库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如果他们不做点什么，这里的太空城或许就会重现杜巴斯恩＋192-6的悲剧。

　　一百万条人命。

　　走错一步，就是历史的罪人。

　　“太空站，九十二号再次请求授权开火。”皓粱·托库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重复，目标距离我方太空城已不足两分钟航程。如果不立即拦截……我们不能再等了。”

　　通讯器那头好久没有答复。

　　久到皓粱·托库以为通讯已经中断了。

　　“九十二号，这里是太空站。”拉罗·多瓦的声音终于响起，“信号不好……你说什么？我听不清……通讯线路……故障……”

　　通讯在连续的失声中完全中断了。

　　通讯设备里一片死寂。

　　但这回编队内的所有飞行员都听到了那段对话。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同一个星系里，信号怎么会不好呢？

　　这显然是上级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开火，或者不开火。

　　上级不会下达命令，因为他们不能下达这样的命令。

　　但如果飞行员“误判”了形势，“擅自”开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皓粱·托库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接通编队内频道，冷静地说道：“全体注意。目标正在向太空城靠近，已确认攻击意图。我命令，立即拦截。重复，立即拦截。各机自由开火。”

　　没有人质疑。

　　十五架天-9战斗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关闭了武器限制。

　　那艘炮艇仍然在寂静的星空中缓缓前行，舷窗全部关闭，舰体上没有一丝灯光。

　　“发射。”

　　数十发飞锤-20导弹狠狠地向那艘灰白色的炮艇撞去。

　　第一枚导弹击中了舰首，掀飞了一座主炮塔。

　　第二枚导弹击中了舰体中部，瞬间将整个舰体从中间炸成了两截。

　　仅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被发射的飞锤-20全部命中了目标。

　　连续的爆炸持续了很短很短的时间。

　　一切都结束了。

　　炮艇消失了，只留下一团正在缓缓扩散的碎片云，在静谧的星空中如同一朵绽放的灰花。

　　“九十二号呼叫太空站。”皓粱·托库望着与自己编队保持同向飞行的炮艇碎片，此时的脸上严肃而平静，“目标已被击毁。重复，目标已被击毁。”

　　没有回信。

　　“目标已被击毁。重复，目标已被击毁。”

　　没有回信……

　　“目标已被击毁。重复，目标已被击毁。”

　　静。

　　而就当皓粱·托库即将进行第四次汇报的时候，拉罗·多瓦的声音终于做出了回复：

　　“九十二号，这里是太空站。收到。返航。”

　　“九十二号收到。”

　　皓粱·托库推动油门，天-9战斗机编队随之一起加速，朝着前方飞去。

　　在他的身后，那团碎片云正在缓缓扩散。

　　皓粱·托库摇了摇头。

　　他别无选择。

　　……

　　当日十四时整。

　　鹿台-4一号地面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云层之下。

　　帝国军总司令部新闻发布厅内，数百名来自卡布本土及周边国家的媒体记者已经将阶梯式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发布台后方的巨型显示屏上，此刻正显示着一幅杜巴斯恩＋270星系的星图。图中用绿色线段标注了一艘舰只的航行轨迹，从星系北侧边境一路延伸至星系中心附近，然后在即将靠近第四轨道的地方被一群红色光点截断。

　　这时，发布厅侧门打开。

　　帝国军总司令部发言人拉马·库吉以四级将位大步走上发布台，身后跟着两名身着军服的副官。库吉以是一名褐色毛发的魁梧男子，他在发布台正中站定，用威严的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席，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诸位，感谢莅临。”库吉以的声音通过无处不在的音响设备传遍每一个角落，“今日召开这次通报会，是为了就今日上午发生于伽辛浑河行政区杜巴斯恩＋270星系的一起严重事件，向帝国全体国民及国际社会作出正式说明。”

　　大屏幕上的那张杜巴斯恩＋270的态势图被放大，那艘灰白色炮艇早些时候留下的影像也被展示在屏幕中央。

　　“今日七时四十分许，帝国太空军所属的一艘拉寇卢-25型边境巡逻炮艇，在执行例行边境巡航任务时，因导航系统突发故障脱离预定航线，误入伽辛浑河行政区杜巴斯恩＋270星系领域。”库吉以说。

　　屏幕上的绿色线段从北向南滚动了一遍。

　　“此舰在进入浑河领域后，即已关闭引擎，并通过常规通讯频段持续向外发送迷航求救信号。然而——”库吉以加重了声音，“浑河方面并未对此舰的求救作出任何回应，反而在其试图调整航向、寻找脱离星系航线期间，向其派出了多批战斗机编队。”

　　画面切换，屏幕上出现了几张清晰的光学影像截图，截图中可以看到皓粱·托库编队的天-9战斗机。

　　“九时五十二分至五十九分之间，十五架隶属于浑河空军的天-9战斗机对已经完全失去动力、正在进行惯性转向的帝国战舰形成了包围。九时五十九分，也就是浑河战斗机编队抵达现场七分钟后，此舰被击毁。”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三维模拟画面：灰白色的炮艇被数十枚导弹从多个方向同时击中，舰体爆炸，残骸四散。

　　库吉以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一字一顿地说道：“帝国总参谋部经初步研判确认，我方战舰在全程未对浑河方面作出任何敌对行为、未进入任何浑河军事设施防御圈、未对任何浑河民用目标构成直接威胁的情况下，被浑河军队无端击毁。舰上三百四十七名帝国军人全部牺牲。”

　　发布厅里响起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这起事件的性质极其恶劣。”库吉以继续说着，声音愈发严厉，“浑河方面的武装力量在明知道帝国战舰已失去作战能力、正在发送迷航信号的情况下，依然对其发动了无预警、无喊话、无最后通牒的致命打击。这种行为，严重违反银河国际惯例，是对帝国主权的公然挑衅。”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下巴微微仰着，“帝国军总司令部已就此事件，向伽辛浑河行政区政府提出严正交涉。帝国当下提出要求有三：第一，浑河方面必须就此次袭击事件作出正式、全面的书面解释；第二，浑河方面必须将下达攻击命令的指挥官交送给帝国，由帝国与国际组织共同组成的调查组进行审讯；第三，浑河方面必须就其武装力量长期在帝国边境进行敌对活动，向帝国正式道歉。”他说到这里，将双手撑在发布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两眼似乎要迸出火来，“在这里，我必须重申一个基本事实：长期以来，浑河方面的武装力量持续在帝国边境地带进行挑衅性军事活动。浑河方面一而再、再而三地以所谓‘自卫’为名，对帝国在边境地区的合法军事存在发动攻击。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是对帝国耐心的严重透支。”他又直起身来，用冷漠且克制的语气说道：“帝国不希望战争，帝国始终致力于通过和平方式解决与邻国之间的争端。但是，”库吉以的声音骤然拔高，但只是一瞬间，“帝国也绝不会容忍任何国家、任何势力，以任何借口，杀害帝国的军人。”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愤怒的吼叫。

　　“今天的通报到此结束。”库吉以向台下微微点了下头，“诸位如有进一步提问，请通过帝国总参谋部新闻处提交书面申请。谢谢。”他带着凝重的表情转身走下发布台，两名副官紧随其后，走回了门内。

　　门关上。

　　喧嚣声起。

　　而在与此同时的首相府。

　　旺卡·奎莱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显示屏上正显示着几分钟前新闻发布会的回放画面。

　　这名帝国首相的表情现在很不好看。

　　拉马·库吉以的措辞比他预想的要激烈得多，虽然事先知道总参谋部会就此事作出回应，但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说辞。

　　“浑河方面的武装力量持续在帝国边境地带进行挑衅性军事活动”。

　　这顶帽子太大太绝对了，一旦有第三方势力进行彻底的调查，这无异于将事态推向更加尖锐的对立。

　　门铃响了。

　　旺卡·奎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进来。”

　　门被推开，旺卡·奎莱的首席秘书涅·辛瑟走了进来。

　　“阁下。”灰色毛发的男秘书在办公桌前站定，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总参谋部的新闻发布会，您看到了吗？”

　　“看了，这不。”旺卡·奎莱指了一下面前的显示屏，然后将它关掉，换了一个更板正的坐姿，“措辞……很激进嘛，”

　　“总参谋部那边……”涅·辛瑟似乎在斟酌措辞，“事先没有和我们沟通。”

　　旺卡·奎莱的目光仅在对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意料之中。”

　　“那阁下看下一步……”

　　“什么也不要做。”旺卡·奎莱平静地说，“总参谋部的声明，是军方自己的表态。至于我们首相府，不表态，不评论，也不跟进。”

　　涅·辛瑟的眉头微微皱起，“阁下，这样的话……”

　　“如果我以首相府的名义发表声明，就等于为军方的立场背书。所以，什么都不做，是最稳妥的选择。”

　　“如果国际社会认为这是帝国内部意见不一的信号……”

　　“那就让他们这么认为。”旺卡·奎莱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这比让外界以为帝国的所有决策都被一群军人牵着鼻子走要好。”

　　涅·辛瑟沉默了。

　　旺卡·奎莱摆了摆手，“去吧。告诉下面的人，除非有重要的人问，否则不要再提这件事。”

　　“明白。”

　　门关上。

　　旺卡·奎莱叹了口气。

　　军方正在按照自己的节奏推动事态发展，教权和皇帝也在一味地支持过早对伽辛外区使用武力，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