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是跟着矿场测量图一起来的，矮墩墩的，手指上有铁锈和火烧的颜色，头发扎得随意，走进书房的时候鞋底带着炉灰，在地毯上印了两个淡淡的脚印，他自己没有注意到。测量图卷在腋下，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木匣，走路的时候木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微晃动，铁片碰铁片的声音。

　　费舍尔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两个脚印，没说话，退出去了。

　　卡伦把测量图铺开，压上了马克斯桌上一个砚台和一个茶杯，然后抬头，“大人，我听说这边有一批淘汰铠甲，你要熔了它们？“

　　他说“熔“这个字的时候，表情里有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反对，更像是一个技术人对材料被处置方式的本能评估。

　　“对，“马克斯说，“熔了之后铸成农具、犁铧、耙齿。“

　　“铁的品质不一样，“卡伦说，手指在测量图上划了一下，“标准军用铠甲用的是锻铁，农具如果用锻铁做，不划算，太贵了。粗铸铁就够了，掺沙模铸。这批甲里有多少是锻铁的，有多少是铸铁的，我需要先知道。“

　　马克斯把芯片的材料扫描结果翻出来，在桌角摆了一张写着数据的纸，“一百三十二件铠甲，主体锻铁，约占总量的68%，辅件铸铁，约占32%。另外有一批旧武器，其中剑刃是中碳锻铁，刀背是低碳软铁，可分开熔化利用。“

　　卡伦盯着那张纸看，皱了眉，“大人怎么知道是中碳还是低碳？“

　　“看颜色和断口纹路，“马克斯说，“旧剑的刃口有一批已经缺口，断口是细晶粒的，中碳特征。“

　　这是芯片的材料分析结论，但他说成了“断口纹路“，这是凡域里铁匠能懂的说法。

　　卡伦沉默了一下，重新看那张纸，这次看得更认真，“68%锻铁，如果把锻铁的部分单独处理，回炉降碳，做刀具级农具，会比粗铸铁的耐用度高出，“他在嘴里算，算了几秒，“大概高出两成半到三成。“

　　“两成八，“马克斯说。

　　卡伦抬起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讨好的笑，是被一个同行准确说出答案时的那种愣和笑，“好，大人，我按这个方案做。分炉分批，锻铁单独回炉，铸铁走粗模。“

　　他开始在测量图上标注，手上动作很快，线条干净，马克斯没有打断他，看他画完，把几个关键点圈了出来。

　　“炉温管理，“马克斯说，“中碳锻铁回炉的时候，温度超过1150度，会渗碳，反而变脆。你有没有控温方式？“

　　卡伦停了一下，“按经验控，老师傅看火色。“

　　“误差大概在50到80度之间。“

　　卡伦把笔搁下来，看了那张纸一眼，“对。“他看着马克斯，表情变了，不是不舒服，是认真起来了的那种，“大人想怎么控？“

　　“铸坯计时。“马克斯说，“我给你一张时间表，根据炉膛大小、木炭用量，列出对应的加料时间节点。误差可以控制在二十度以内。“

　　卡伦盯着他，沉默了大约三秒，直起身，“大人，你不是铁匠。“

　　“不是。“

　　“但你说的，是对的。“他端起自己推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我有一个事，可以问吗？“

　　“说。“

　　“我在做一批刀，刀背和刀刃的贴合层一直卡着，合不好，锻了四次都开裂，“卡伦说，说话的速度变快了，是一个技术人终于有机会说自己工作烦恼的速度，“我怀疑是碳含量过渡层的问题，但我不知道怎么调。“

　　马克斯想了三秒，“贴合层开裂发生在热处理前还是热处理后？“

　　“热处理后。“

　　“那不是过渡层，是热处理淬火速度太快，锻铁层和铸铁层膨胀系数不一样，冷缩速度差异太大，界面应力开裂。“马克斯说，“淬火换分段冷却，先水淬到700度，再空冷，给过渡层一个应力释放的时间。“

　　卡伦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看向马克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安静下来了，“大人，我能问，你是在哪学的这些？“

　　“读书。“马克斯说。

　　这是真的，只是书是芯片里存储的前世材料科学文献。

　　卡伦没有再追问，他把测量图重新卷好，抱在怀里，站起来，“我明天来取炉温时间表，大人什么时候方便？“

　　“上午都行。“

　　卡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声音比进来时低了一点，“大人，这批甲熔完，如果你不嫌弃，我帮大人也打一把刀，不收工钱。手艺是真的，就是花时间。“

　　马克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三秒，“等熔完再说。“

　　卡伦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马克斯在桌上翻炉温计算的参数，整理了一半，目光顺着书架扫过去，扫到最里面那一格，有一个东西，一本厚厚的旧书，书脊已经看不出字了，灰蒙蒙的，和旁边的木料颜色几乎混在一起。

　　他想起来是什么，黑山家族的旧藏，这本书他在整理书房的时候翻过一次，没看懂，里面的文字不像是黑山领本地的语言，笔划里带着某种更古旧的东西。

　　他走过去，把书从架上取出来，翻开第一页。

　　和上次一样。看不懂。

　　他把书放回去，把灰拍了拍，转回桌边，拿起炉温参数表，继续写。

　　下午，莱恩来汇报整编第五天的训练数据，刺击速度合格率上升了3%，汉斯昨晚在训练场点了四盏灯，据说一直带着人练到三更。

　　“汉斯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莱恩停了一下，“他叫人去领了三十根新木枪，说旧的重量不够标准。“

　　马克斯记了一行：训练器材更新，木枪规格统一，列入采购。

　　外头天色还亮，西边的云染成了橙红的颜色，从书房窗格里透进来，把桌上那张炉温时间表压了一层暖色。

　　黑山领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但有一种东西在慢慢不一样了。不是什么都顺了，是每件事开始有了自己的轨道，哪怕是新冒出来的问题，也不再让他有最开始那种“什么都要从零开始“的重量。

　　他把炉温时间表压进信封，写上明早给卡伦，搁到桌角。

　　起身，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