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编方案是马克斯自己起草的，花了两天。

　　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骨架很简单：淘汰末位，补入新血，每个骑士单独建立一份体能数据档案，训练目标量化。这在凡域骑士团里几乎没有先例，领地骑士通常靠的是经验和老练，不是数字。

　　莱恩看了方案之后沉默了大约十五秒，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末位淘汰是按什么标准定的？“

　　马克斯把数据纸推给他。

　　七项指标，每项有最低合格线，任何一项连续三次考核未达线即进入淘汰候选。莱恩逐行看下去，看到第四项停了一下，“持枪刺击速度“，合格线是每分钟26次，他抬起头，“目前队里，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过不了这条。“

　　“我知道。“

　　“那就是要裁掉三分之一。“

　　“不是立刻裁，“马克斯说，“先给三个月训练期，三个月后再评。能达线的留下，达不到的，转到辅助后勤。不是扔掉，是换岗位。“

　　莱恩又看了一遍，这次没有停顿，把方案合上，点了头，“好，我去安排。“

　　这个过程从头到尾没有争论，但马克斯知道接下来会有。

　　麻烦来得比预期快，还不到一天。

　　来找麻烦的是汉斯，骑士训练总监，一个在黑山领待了十八年的老骑士。他来的时候是傍晚，走进书房没有敲门，径直站在了桌前，把那份整编方案往桌上一拍，“大人，这个不妥。“

　　马克斯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汉斯的脸是烈日晒出来的那种颜色，骑士铠甲穿了太多年，肩膀的弧度都带着铠甲的形状，他站在那里，像一块不怎么容易动的岩石。

　　“说说看。“

　　“这些老骑士，跟了黑山家族二十年、三十年，现在让他们去搬运粮食、修缮马厩，“汉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对待骑士的方式，大人。“

　　“那按你的方式，应该怎么对待？“马克斯说，语气没有起伏。

　　“让他们在岗，让他们继续训练，不用这种考核线，他们自然知道自己的位置。“

　　“知道自己的位置，“马克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在桌角找出一份东西，递过去，“你看一下这个。“

　　是芯片整理的黑山领骑士团近三年训练记录分析，四页，数据格式。汉斯接过来，皱了眉，一页一页翻过去，速度越来越慢。

　　第一页：平均体能指标与三年前相比，下滑12%。第二页：三次实战演练中，骑士的阵型维持平均时长，从第一次的4分12秒，下降到第三次的2分54秒。第三页：落石谷战役后统计，真正起到战斗作用的骑士，占全团人数的57%。其余43%在混战中基本处于跟跑状态，未形成有效输出。第四页：在这个基础上，如果下一次遭遇的对手是有组织的正规军而非联军残兵，预估伤亡率，两个数字并排放着。

　　汉斯把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这……“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43%的人在战场上是拖累，“马克斯说，“我不是不尊重老骑士。我是不想让他们上战场送死。后勤不是羞辱，是保命的安排。“

　　沉默。

　　汉斯把那份分析放回桌上，手按着它，指节用了点力。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点头。

　　“给我一个月，“他说，声音变粗了一点，“我去带他们练。一个月后，我保证那些老骑士能把刺击速度练起来，要是还不行。“他停了一下，“我自己带他们去后勤。“

　　马克斯想了三秒，“好。一个月，考核一次，中间不计。“

　　汉斯拿起方案，离开了书房，走路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那样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小，到转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远。

　　马克斯坐回椅子里，在纸上写了一行：汉斯，可用，需要管。

　　莱恩是在第二天来汇报的，一共两件事。

　　第一件：整编方案在骑士团内部已经传开了，他安排的三个老骑士分队长昨晚各自来找他，表情不一样，但问的问题大同小异，“真的要评？不是形式？“

　　莱恩的回答是：真的，不是形式。

　　“他们什么反应？“马克斯问。

　　“两个沉默着走了，一个问了一句，三个月训练期，营地能不能多安排一盏夜间训练灯。“

　　马克斯在纸上记了一行：营地夜灯，申请批。

　　第二件：有一个骑士，名叫葛图，老骑士里资历最深的，入队二十七年，没什么大过，也没什么亮眼的战绩，平时话少，训练不积极但也不逃，属于那种“从来没出问题但也从来没被记住“的人。

　　莱恩说，昨天葛图自己来找他，说了一句话，然后走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这把年纪了，三项指标能不能调低一点，腿脚不比年轻时候了。“

　　马克斯停了一下，“几岁？“

　　“五十一，是目前骑士团里年龄最大的。“

　　马克斯在纸上翻了翻，找到葛图的名字，看了一眼他的近三次考核记录。两项优，一项良，体能分偏低，但阵型协调分是全团前三，作战经验记录里有一条：“落石谷战役，主动承担北侧断后，个人无伤。“

　　“葛图的档案，单独建，指标按现有水平的90%设线，“马克斯说，“他进不了突击队，但他能培训新人。让他带人，不让他跑跑跑。“

　　莱恩记了下来，“还有呢？“

　　“没了。“

　　莱恩要转身，停了一下，“大人，昨天那三个分队长走之前，有人说了一句，'这个伯爵，是认真的'。“

　　“嗯。“

　　马克斯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份汇报。

　　整编方案推进的第四天，训练场上第一次按照新标准跑了数据。

　　芯片记录：全团61人参与考核，刺击速度合格率61%，持续冲刺合格率55%，阵型维持合格率73%。

　　比他预估的略好一点，说明汉斯的一个月没有完全没用，昨天他开始连夜盯着人练了。

　　马克斯把数字记进日志，关上，去看下一件事。熔甲。

　　铁矿场已经清出来了，只差一个能看懂矿石成分、能做改造方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