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黑山领安静了三天。

　　三天里，边境方向没有再出现塔西的人，奥莱利乌斯的旗彻底退过了四十里线，斥候连续回报，那边的辎重营开始撤拆，大概是真的走了，至少是走了一段时间。

　　伤亡结果是莱恩整理的：己方骑士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七十余人，无一临阵脱逃。大骑士候选三十七人，全部完成突破，战后集结时，三十七个人里有二十三个人身上带着伤，但全都站着。

　　马克斯把这份记录看了一遍，在阵亡十一人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记录折起来，放进了那个一直锁着的记录盒里。

　　黑山领这几年，从无到有。骑士团从散的到整的，领地从破的到能自给的，间谍从进来到被赶走，到这一仗。他一直没有算过一个总账，现在也不算，算账的习惯是为了做决策，已经做完的事不需要回头再算，但那十一个名字，他会记住。

　　这是他欠黑山领的，也是黑山领留给他的。

　　维纶来的时候，是战后第三天的黄昏。

　　他没有通知，也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骑着马出现在城堡门口，马是极普通的凡域马，但维纶坐在上面的方式让门卫当时愣了三秒。马克斯在书房接到消息的时候，维纶已经走到了城堡内院，没有等人领路，他自己进来的，仿佛他来过不止一次。

　　马克斯在书房里见的他。

　　维纶进来，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书房，把视线落在桌上那卷展开的地形图上，“打完了。“

　　“打完了。“马克斯说。

　　“大骑士，“维纶说，语气是陈述，“我感应到了，那天破关的一瞬间，方圆百里内的灵气有一次微小的共鸣。“

　　“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个，“马克斯说。

　　维纶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某种认可的细节，“古籍里的接引印记，印记激活需要宿主达到大骑士以上，现在条件满足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形的玉牌，放在桌边，“这个，你带上。传送途中的精神稳定器，凡域之体第一次跨位面，会有感知紊乱，这个能压住大半。“

　　芯片在这一刻推送了一条追溯记录，没有警报，只是一行灰色的日志注释：【关联项：第13日书房扫描事件，处理停顿0.3秒，疑似能量响应，当时标注“原因待定“——现更新：识别对象为接引印记，当前状态：已激活。】

　　马克斯盯着那块玉牌，没有立刻去拿。0.3秒的停顿，他一直以为是某个扫描权限问题，或者算力瓶颈，芯片没给解释，他也就搁下了。原来在那时候，它已经碰到了这个东西。

　　他拿起玉牌，翻了翻，“传送时间？“

　　“明日卯时前，印记能量窗口期，过了这一天要等三个月。“

　　马克斯点了一下头，“好。“

　　维纶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你在这里的事，值得费这几年气力。“

　　这不像是维纶会说的话，马克斯抬起头，但维纶已经走了，门口只剩夜风。

　　那天晚上，马克斯把该交代的事全部交代完。

　　领地的日常管辖，骑士团的编制维持，税务、粮仓、边境哨位。这些他整理成了一份清单，拿去找埃德里奇，“剩下的，你来。“

　　埃德里奇坐在桌边，把那份清单翻了一遍，抬起头，“多久？“

　　“不知道，“马克斯说，“少则数年，多则难说。“

　　埃德里奇把清单放下，没有再追问。他是一个不把话说满的人，“不好说“在他那里，意思就是“也许很久“，他接受，但要花一点时间消化。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桌角把那盏快燃尽的蜡烛换了一支新的，点上，然后回来坐下。这个动作没有必要，灯快灭了换灯不是必须的，但他就是起身去换了，把手头的动作做完，才继续开口。

　　“你把黑山领建到这个样子，然后走了。“

　　这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但里面有一点什么，不全是平静。

　　马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这件事有一个标准的解释，是“巫师之路是唯一可以突破寿命枷锁的路，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这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真的。全部真的是：他在黑山领这几年，比他预想的更扎根了一些，他没想清楚这是什么，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清楚的时机。

　　“我走，不代表这里不重要，“他说，“代表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埃德里奇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份清单叠好，放进甲胄内侧的口袋，没有再说话，转身去忙别的事了。他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等你回来“。但他把那份清单叠得很整齐，放得很稳。

　　翌日卯时，天还黑着。

　　传送阵布在城堡后方的空地上，维纶已经在那里，正在激活地面上的符文圈，光是蓝白色的，很淡，在黑暗里却清晰。

　　费舍尔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就站在离传送阵约十步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只灯笼，灯笼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半张在黑暗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马克斯走过去的时候，费舍尔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只是把灯笼往前递了一点，像是要帮他照路，传送阵的光比灯笼亮，根本不需要照路。他自己大概也知道，但灯笼还是提着。

　　埃德里奇站在更远的地方，城堡廊下的阴影里，没有走过来。他两手垂着，不是往日那个沉默时必然搭着剑柄的动作，今天剑还在腰上，但他的手放开了，空着的。

　　马克斯在踏入传送阵之前，停了半步。

　　不是犹豫，也不是眷恋，更像是一个人临走前，最后确认一件事是否放好了的那种停顿。

　　他确认了一下，埃德里奇在那里，费舍尔在那里，骑士团在那里，领地在那里，一切应该还在的东西，都还在。

　　他继续走，踏进了符文圈的边缘。

　　蓝白色的光从脚下涌上来，芯片在这一刻同时启动了一个新的记录模块（【凡域坐标已锁定，随时可导航返回】）这个功能他没有专门设置，是芯片自动判断的，他没有关掉它。

　　光越来越亮，把那块空地、那只灯笼、那个站在廊下的人影，一起淹没进去。

　　位面坐标在漂移，芯片的精神稳定算法全力运转，维纶给的玉牌贴着掌心，是凉的。

　　马克斯闭上眼。

　　等他再睁开，面前的东西，和他离开的地方，已经不是同一片天了。

　　巫师世界，到了。

　　黑塔学院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像一片巨大的暗影，比他想象中更高，尖顶上有隐约的蓝色光晕，是常燃的魔力灯。他在凡域的书房里从古籍的描述里构建过这个画面，但构建的东西终究是构建的，和此刻站在这里，脚踩着完全不同质地的土地，闻到空气里带着某种轻微的、他暂时还无法定义的气息，是不同的。

　　芯片已经开始扫描周围环境，数据在视野边缘流动，新的位面，新的起点。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份维纶留下的黑塔学院入学令牌，看了一眼，放回去，开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