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学院在夜里比白天更像一个独立的世界。

　　马克斯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

　　不是被震慑住了，是在让芯片完成初步的环境扫描。周围的魔力浓度比凡域高了一个量级，空气里有轻微的符文残留，是常年大量法术活动的痕迹，像一个铁匠铺，就算炉子熄了，炭灰和铁屑的气味还会挂在墙上。

　　芯片给出了第一份环境报告：【周围灵力浓度：凡域均值的17.3倍，适合作为修炼背景环境。空气中探测到47种法术残留成分，其中11种无法与数据库匹配，未知法术类型，标记待研究。】

　　未知的那11种，是他最感兴趣的。

　　他把令牌出示给门口的守卫，那是一个穿着灰色法袍的中年男人，看了令牌一眼，扫了马克斯一眼，往旁边让了让，动作里有一种训练有素的漠然，既不热情，也没有刁难，就是那种处理第三百八十二件事情的表情。

　　“等候厅，右边。“

　　等候厅里有四个人，都是今晚一批入学的新学徒，有的盯着墙上的符文看，有的低着头沉默，有个年轻人把自己带来的背包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是紧张时候的无意识动作。

　　马克斯找了个角落坐下，让芯片开始扫描这几个人。

　　不是出于恶意，是习惯。

　　结果不复杂：四个人里，有两个的魔力体质明显不错，有一个穿着和其余人不一样，料子更好，是贵族出身，还有一个（背包反复开关的那个）身上的气息让芯片给出了一个奇怪的标注：【疑似精神类天赋，浓度待确认，建议近距离复测。】

　　有意思。

　　维纶出现在等候厅门口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人引路，就这么站在那里，不说话，等厅里的人意识到他。

　　大概花了五秒，五个新学徒全都注意到了他。

　　他看了一眼这五个人，视线从每张脸上扫过，在马克斯那里停了两秒，不是特别停留，就是比别人多了一眨眼的时间。

　　“我叫维纶，你们的引路人。黑塔学院的规则，你们会在注册处收到说明文件，读完，按规定办。有问题，问文件。“

　　他停了一下，那个贵族出身的少年开口，“请问宿舍区域。“

　　“文件里有，“维纶说，没有等他说完，“你们五个，各自有不同的起点，各自有不同的路，没有共用的。黑塔不管你们的选择，只管你们的结果。“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没有绕圈子，没有鼓励，没有“欢迎加入“，他说了他要说的，然后结束了。

　　背包少年低声嘀咕，“就这么走了？“

　　马克斯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维纶在走之前，对他比对其余四人多看了两秒，这不是偶然。

　　注册处的流程很快，一个面色苍白的文书从一个格架上抽出了厚厚的一本文件，往桌上一放，“基础说明，规则手册，外环地图，任务接取须知，魔晶兑换标准。签名，摁手印，领令牌。“

　　马克斯翻了翻文件，问，“自由学徒和正式派学徒的区别？“

　　文书指了指文件里的某一页，“第四十三页，第七条。“

　　“我问的是口头上的直接区别，“马克斯说，“不需要完整解释，两个字。“

　　文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钱和背景。“

　　马克斯点了下头，签了名，摁了手印。

　　自由学徒，没有导师，没有派系资源，只有基本的院内活动权限和每月的固定任务额度，其余全靠自己。

　　他接过令牌，令牌是黑色的，比正式派学徒的白色令牌薄了约一毫，材料也不同。芯片扫了一下，白色令牌的材料里含有微量的灵力引导元素，而黑色令牌没有。

　　不是什么大差距，但是一个信号：这里的规则，资源向上流，不向下分。

　　他把令牌收进口袋，拿上文件，走出了注册处。

　　外面走廊里有几个学徒，都是同批的，互相之间有的在小声交流，有的已经快步走了，各自奔各自的去向，这个画面他觉得熟悉，和黑山领整编骑士时第一天集合之后散开的情形差不多。人多了，都是一样的：先各自散，然后有人开始自然聚成团，然后竞争。

　　宿舍在外环C区，在文件里标注的是“标准自由学徒配置“，这个描述他在路上就猜到意味着什么。

　　推开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不足十平米，单铺，桌椅，一个书架，一扇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砖墙，间距约两臂宽。墙角有一块地方的灰泥有点脱落，露出了下面的砖，不是损坏，就是没有修，但结构完整。书架最顶层的横板下面，有人用指甲刻了四个字，刻得很仔细，字很小，但是认真刻过的：“我会回来。“刻完之后，那四个字被什么东西划掉了，每个字上面压了一道横线。

　　他走进去，把东西放下，在床边坐下，开始读那本规则手册。

　　不是出于义务，是确认有效信息的位置。

　　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在一个段落下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各区域练功房的使用时段，外环学徒无优先权，但夜间十二时至卯时前，无人使用时段，任何学徒可自行使用。“

　　无人时段。他在心里记下来。

　　窗外那栋楼的窗里有一盏灯，橘黄色的，光透出来打在他宿舍的砖墙上，一条细细的。

　　他把手册合上，靠着床沿，让芯片把今晚扫描到的所有数据，包括那11种未知法术成分、那个精神类天赋少年的数据残留、维纶的那两秒多停留，统一整理进一个新的文件夹，标题：【黑塔学院·第一日·待研究项】

　　他把文件夹里已经有了七个条目。

　　这个地方，比他以为的有意思。

　　快要关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维纶在最后对他的那两秒，芯片当时提示了一个信号：【检测到外部精神探测波，来源：维纶，强度：中等，已激活逻辑防火墙，外部感知到的内容：正常学徒级精神力，模糊轮廓。】

　　他当时在注册处的事务里没有仔细想这件事。

　　现在想想，维纶对他用了侦测术，在等候厅里，当着其他四个人的面，没有告知，没有征得同意。

　　而芯片的防火墙，让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

　　马克斯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旧灰泥的裂缝，思路停了三秒，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只是记下了一个问题：维纶侦测他，是例行，还是特别针对他？

　　他把这个问题也扔进那个文件夹，变成了第八个条目。

　　然后他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