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前。
文华殿外,夜色如墨。
两盏宫灯高悬檐下,橘黄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曳,像两团被黑暗包裹着的火。
灯光所及,不过方寸之间;再往外,便是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的深沉夜幕。
湿润的仲春夜风穿过宫墙夹道,带着金水河畔特有的水汽与寒意,在重檐高墙之间来回游走,发出若有若无的低鸣,宛如远处有人在夜色里压低声音哭泣。
而就在这片低沉的风声里,一场浓雾,正自金水河畔缓缓升腾。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如轻纱,如烟岚。
可不过片刻,雾气便愈发浓重,沿着宫道、越过石桥、攀上宫墙,一点一点地漫延开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整座紫禁城悄然笼罩其中。
远远望去,巍峨宫阙在雾中只剩下朦胧轮廓,仿佛蛰伏于云海中的巨兽。
此时,一支巡夜队伍正自东华门方向缓缓行来。
甲叶轻响,步履整齐。
十余名兵丁皆身着轻甲,腰悬佩刀,手持松油火把。火焰在浓雾中被压得发暗,十二支火把连成一线,像一串漂浮在乳白雾海里的微弱星火。
可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数步。
再远一些,便又被翻滚的白雾吞没。
今夜轮值的是羽林左卫与府军左卫,两卫混编巡防,以防有失。
队伍末尾,四名弓弩手格外显眼。
他们背负箭囊,腰悬短刀,步伐沉稳,目光警惕,不时扫视四周宫墙与河岸。
走在最后的,是弓弩手王密。
他年纪不大,却是个极谨慎的人。一路行来,目光不断在宫墙阴影、河边柳影间来回巡视,右手始终按在箭囊边缘,只要稍有异动,便能第一时间抽箭上弦。
只是他并未察觉——
在自己身后三步之遥,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道身影。
第五名弓弩手。
那人穿着与众人几乎一模一样的甲胄,步伐节奏、人与人之间的间距,都拿捏得分毫不差。行走之间,自然而然地融入整支队伍,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火把映照下,他的影子与旁人交错在一起,没有半点突兀。
唯一不同的是——
他背后的箭袋里,并没有箭。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色长条布袋。
袋身被麻布紧紧裹住,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形状,只隐约显出一截硬朗而危险的轮廓。
浓雾、夜色,以及巡逻队伍本身的掩护,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没有人回头。
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队伍继续向前。
拐过文华殿西北角时,恰有一阵怪风自宫墙间猛然卷过。
风势不小,吹得火把剧烈摇晃。火焰忽明忽暗,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仿佛群鬼乱舞。
就在那光影错乱的一刹那——
一道黑影倏然脱离队伍。
动作快得像从夜色中剥离出来的一片阴影,转眼便没入宫墙根下的黑暗,再也不见踪迹。
王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只有浓雾裹挟着的一片漆黑。
他皱了皱眉,抬手擦去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也许,只是这鬼天气让人心神不宁。
而此刻,文华殿庭院之中,早已有两人潜伏多时。
两株古松苍劲虬曲,枝叶浓密。松干之后,江昊与曹虎一身黑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两人呼吸压得极轻。
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那里还藏着活人。
曹虎双手握着一根铁棍。
那是从练武场废旧兵器堆里翻出来的旧家伙,外头缠了两层布条,分量十足,远远看去,倒与某种火器颇有几分相似。
两人目光牢牢锁在那堵朱红宫墙之上,连眼皮都很少眨一下。
他们并不知道为何要守在这里。
更不知道究竟会等来什么。
可“不问缘由,只听号令”这八个字,早已刻进骨子里,融进血里。
忽然——
“嗒。”
一声极轻的响动,自宫墙另一侧传来。
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可江昊的眼神,却在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下一刻,一根浸过油脂的麻绳悄无声息地从墙头垂落下来。
绳索乌黑,韧性极佳,几乎不反光。绳端系着一个黑色长条布袋,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那布袋还未完全落稳——
江昊已动了。
身影一闪,如鬼魅离枝。
他顺手抄过曹虎手中的铁棍,脚下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已掠至墙下。
一换,一收。
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而已。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那布袋之物入手,江昊才感觉到掌心一沉。
隔着麻布,仍能感受到里面冰冷坚硬的金属质感。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却极为熟悉的刺鼻气味钻入鼻端。
那是火药味。
江昊心头猛然一凛。
火器!
他后颈的寒毛几乎在瞬间根根竖起。
有人竟敢将火器偷偷送入东宫。
可还未等他细想,宫墙夹道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等脚步声靠近,江昊已经闪回原先位置隐匿下来。
原来是几名宫女捧着刚浣洗好的衣物,自雾中缓缓走来。
她们身着素色宫裙,在浓雾里影影绰绰,裙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远远看去,竟像一群自夜雾中飘来的幽魂。
走在最左侧的那名宫女,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发梢,正低声与身旁同伴说笑。
神情自然,笑意温柔。
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当走到那处宫墙角落时,她的脚步却极细微地顿了一下。
随即,她侧了侧身,像是给身后同伴让路。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然而就是这一让,却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同伴们的视线,也挡住了那截垂落的麻绳。
同伴们毫无察觉,依旧说说笑笑地往前走。
那宫女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随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步伐从容。
笑声依旧。
松树后的江昊与曹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冷意。
而就在此时——
浓雾深处,又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迅速游来。
那身法轻灵而阴冷,像一条在夜色里蜿蜒前行的黑鳞毒蛇。
正是王二姐。
她自主敬殿方向潜行而至,动作极快,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谨慎。
长时间蜷伏让她双腿微微发麻,心里更隐隐觉得不对。
今夜侍卫换岗,似乎比往常迟了半刻。
这半刻,看似不多。
却足以让一个老手心生警惕。
她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无异后,才迅速伸手摸向墙边。
当指尖触及那只长条布袋时,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还在。
东西没错。
下一瞬,她手腕一翻,已将布袋与绳索一并收入怀中。
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随后,她连停都未停,转身便融入无边夜雾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刻,两道黑影已悄无声息地自古松后滑出。
像两头盯上猎物的夜狼。
不远不近,不急不缓。
牢牢缀在她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