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和上线被处置的那天，没有在府邸里公开，也没有通告。

　　这是马克斯的安排。

　　不公开不是为了遮掩，而是为了留一张底牌。那沓密文纸，里面涉及的情报比他最初估计的要详尽，黑山领的驻军分布、粮仓位置、几条隐蔽的边境小道，全部在里面。这些情报已经被传递出去了，但传递的节点和接收方，还在那份密文里，如果要顺着这条线往上查，这沓纸还能用。

　　他把这件事压着，对外的说法只有一句：卡尔因触犯府规，已被遣返。

　　然后，他把骑士队集合了。

　　不是全部，只有十二个骑士，是莱恩筛出来的，他认为忠诚度最高的那一批。马克斯看了莱恩的名单，对照了一下芯片里记录的、这些天各人行为轨迹中的细节，删掉了两个，加了一个，最终定在十一人。

　　莱恩看着那份修改后的名单，没有说话，沉默地接过来，把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沉默的质量不一样。有些沉默是不知道说什么，有些是在想，莱恩是后者。

　　“你有异议？“马克斯问。

　　“没有，“莱恩说，停了一下，“我想知道我删掉的那两个有什么问题。“

　　“这两个，我不确定，但最近三天里，他们两个各有一次异常行动轨迹，一次去了镇上和陌生人说话，一次凌晨在府邸外徘徊了大约一刻钟。没有实证，但在我有确认之前，他们不在这个名单里。“

　　莱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克斯对这十一个人说的话很短，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字。

　　训练场在清晨，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点草木气息，十一个人站成两排，没有一个人开小差，甚至没有人咳嗽。马克斯在他们面前站着，没有站在什么高台或者台阶上，和他们一样的地面，只是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旗杆。

　　他把密文纸里涉及军事情报的部分摘了几条，念给他们听，逐字念，不省略，让他们自己听清楚塔西联邦拿到了什么。

　　念到第三条，“北门外第二岗哨，夜间值守两人，换班时间在子时三刻，换班间隔约十分钟“，有个骑士的脸色变了，因为那是他上过夜班的岗哨，那个时间点，是他的班。听到自己的值守细节被人整整齐齐写在纸上，那种感觉不是单纯的愤怒，是另一种更难受的东西。

　　听完之后，训练场很安静。

　　一个年纪偏大的骑士，姓古，额头有一道旧疤，问了一句：“间谍已经处置了？“

　　“处置了。“

　　“那些情报已经传出去了？“

　　“已经传出去了，这是事实，我不想瞒你们。“马克斯说，“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这些情报里涉及的布防，全部更换。第二，把新的布防情况，控制在这十一个人和我之间，不再对外。“

　　又是沉默。

　　然后，那个叫古的骑士，抬起右手，握拳放在胸口，低了下头。是骑士的最高礼，对于他们这种级别来说，不轻易用。

　　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跟着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莱恩站在最后，抬起手，比他们所有人都慢了一拍。他在看着马克斯，眼神是评估的，不是热血的。这个手势他做得不那么自然，拳头在胸口停了比别人更长一点的时间，像是自己在做一个决定，不是跟着别人做。

　　做完，他收回手，视线移开了。

　　马克斯没有还礼，只是说：“知道了，散了。“

　　那十一个人散开，走出训练场，走路的步伐和来之前不一样。来的时候是接了命令来集合，走的时候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落定了的感觉，重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马克斯站在原地，等人走完，转身向训练场侧门走去。这种“骑士效忠“的场面，他不太知道标准反应是什么，只知道不应该还礼，也不应该说什么感谢的话。说了反而轻了。

　　两天后，莱恩来找马克斯，递上一份简报，那两个被他从名单上删掉的骑士，其中一个，昨天从镇上拿了一小袋魔晶石回来，来源不明，数量不大，三块，但他用的是一个陌生的钱袋，不是他常用的那个。

　　莱恩在递简报的时候，神情平静，但马克斯注意到他脸上有一点东西。不是愤怒，而是那种查出了自己圈子里的人有问题时才有的、沉的表情。莱恩亲自筛选了这份名单，他把这个人筛掉了，但另一个仍然潜伏着，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职业层面的挫败感。

　　“查清楚来源，确认之前，不要打草惊蛇。“马克斯说，“另外，让他最近三天的行动轨迹全部记下来，不漏细节，每天傍晚报给我。“

　　“需要多少人？“莱恩问。

　　“你一个人就够，“马克斯说，“动的人越少，消息越不容易漏。“

　　莱恩点头，接过简报，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问：“你是怎么发现那两个人的？“

　　“观察。“马克斯说。

　　莱恩等了一下，像是在等更详细的答案，但没有等到，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背对着马克斯说了一句话，语气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黑山领很久没有这样的伯爵了。“

　　说完，没有等回应，走了。

　　马克斯坐在椅子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莱恩是个说话惜字如金的人，说多余话对他来说是有代价的。这句话不是多余的。他说的不是“您做得好“或者“属下拜服“这类场面话，他说的是“很久没有“，这意味着他比较过，比较的结果让他说出了这句话，仅此而已。

　　马克斯把那句话放下了，去看手边的布防图。新的布防方案，需要他和埃德里奇今天下午对一遍，傍晚出版本，明天开始执行。岗哨位置全部挪移，换班时间打乱，几条隐蔽小道的出入管制重新设定，旧方案的所有细节，在今后七天之内全部作废。

　　时间有点紧，但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