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线被押进地下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马克斯没有立刻审，他让莱恩守着，自己去喝了一杯水，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风，让太阳穴的胀痛彻底散去。

　　然后，他让费舍尔去叫卡尔。

　　费舍尔没有问原因，只是去了。

　　大约一刻钟后，卡尔跟着费舍尔走进地下室，看到被绑在木椅上的那个人，整个人的步伐停了半秒。他很快恢复，面无表情，但那半秒已经够了，芯片记录到他的心率从74跳到了107。

　　马克斯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等他先说话。

　　卡尔没说话。

　　“坐。“马克斯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语气很平，“不是审你，是聊一聊。“

　　卡尔坐下了，背挺直，两手放在膝上，表情是一个职业间谍该有的面孔，什么都看不出来。

　　马克斯在他对面坐下，把从布庄暗格里取出的那沓密文纸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纸摊开着，最上面那张的内容清晰可见，是黑山领骑士编制的一份草图，精确到各队的人数和驻扎位置，布防细节准确到马克斯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程度。

　　“这是你写的，“马克斯说，“不是问句。“

　　卡尔的眼神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着。

　　马克斯没有追问，他转头看了看被绑着的上线，说：“他供出来的不多，但已经够用了。情报系统的结构、传递路径、大概的时间线。“他停了一下，“你在黑山领，不只是为了毒死一个骑士伯爵吧。“

　　卡尔的喉结动了一下。

　　“毒只是拖延时间，“马克斯说，继续往下推，“让黑山领换人，黑山领的防御在换人期间会混乱，趁混乱推进，比直接硬打要省事。“他看着卡尔的脸，“你们的计划，是这个方向。“

　　沉默。

　　但卡尔的心率在芯片里显示：112。

　　审讯进行到大约半个时辰，卡尔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但马克斯从他每一次细微的生理反应里，把已知的信息拼完了大半。

　　芯片给的不是读心术，是统计。他每说一句推断，就看心率的变化幅度，幅度大的，接近真相；幅度小的，是他猜错了方向。有些猜测是错的，他把那些错误的方向划掉，留下心率反应最大的几条线索，重新排列组合。

　　比如他说“这次渗透是半年前就安排好的“，卡尔心率87，涨幅不大，说明这个时间线不对，可能更早。他改口说“超过一年“，心率立刻到了103。

　　一年以上。

　　比如他说“除了你，府里还有其他接头人“，心率几乎没动——没有，卡尔是单线部署的。

　　这套方法不精确，但足够用。

　　最后，他站起来，把那沓密文纸重新叠好，放进怀里。

　　“卡尔，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个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他看着他，“埃德里奇知情吗？“

　　卡尔沉默了将近十秒。

　　然后他说了入室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尊重：“不知情。他是个蠢货，但不是叛徒。“

　　马克斯听到这句话，看了卡尔一秒钟。

　　芯片的心率数据此刻是99，比说话之前低了十几个点。说话让他卸了一点力气，这不是说谎时的模式。说谎时人的身体通常会在说完话之后更紧张，而不是松弛。

　　这句话是真的。

　　埃德里奇是被他利用的，不是同谋。马克斯把这个结论写进了芯片日志里，给了一个置信度：97%。

　　“谢谢你。“他说。

　　卡尔没有回应，重新闭上了嘴。

　　马克斯让莱恩继续看守，然后去敲了埃德里奇的门。

　　埃德里奇开门时还穿着睡前的便服，眼神因为深夜被打扰而带着点睡意，看到马克斯脸上的表情，睡意立刻消散了。

　　“出事了？“

　　“出事了，“马克斯说，“进去，我跟你说。“

　　他把整件事从头说了一遍，没有省略，包括宴会上的发现，包括这几天的布局，包括刚才在地下室里的那段审讯。

　　埃德里奇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听，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慢慢握紧了，又松开。

　　说到卡尔是塔西联邦的人时，他的下颌肌肉收了一下，没说话。

　　说到卡尔在他的院子里，在他的眼皮底下活动，把整个黑山领的布防传递出去时，他的手指停下来了，不再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样搁在扶手上，像是忘了怎么动。

　　马克斯看到那只手，没有转移视线，继续往下说。

　　说到布庄里的暗格和密文纸的时候，埃德里奇终于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重新抬起来。他的眼神跟宴会上看卡尔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是主人对侍从的眼神，现在是一个被人在背后插了一刀之后才意识到的眼神。

　　马克斯说完，等着他的反应。

　　埃德里奇沉默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从嗓子里压出来的：“我让他进来的。“

　　“我知道。“

　　“我没有怀疑过他。“

　　“我知道。“

　　埃德里奇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自责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马克斯站了一会儿。马克斯等着，没有催。

　　过了片刻，埃德里奇转回来，神色已经平了，但眼底有一层东西没散，比愤怒更沉，是那种被人当成棋子愚弄过之后留下的东西。骑士的骄傲让他不会在别人面前垮掉，但那个垮的过程，马克斯看到了一部分。

　　“卡尔怎么处置？“

　　“我需要他再用一次，“马克斯说，“然后按律。“

　　埃德里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叔叔，“马克斯说，“塔西联邦知道黑山领的底细，这件事我们先关起来，不对外说，对内也不对外提。骑士队伍里可能还有其他眼线，这两天你帮我注意一下，有没有人对今晚有异常反应。“

　　埃德里奇直接说：“有消息了，我来告诉你。“

　　然后他就不再多说了，马克斯起身要走，他在后面补了一句，声音很平，但语气是认真的：“你做得对。“

　　马克斯没有回头，点了个头，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