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防方案在第三天早上正式执行完毕。

　　马克斯在书房把最后一版地图卷好，放进木筒里，推到书架的最里面，锁上。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交给任何人经手，是他自己画的，埃德里奇看了，莱恩知道大概，具体的岗哨点位只有三个人清楚。够了。

　　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不是放松，是完成一件事之后的那种。

　　窗外的院子里，有人在用扫帚清扫昨晚的落叶，沙沙的声音，很有规律。他认出是费舍尔。费舍尔扫地的节奏是黑山府邸里最稳的，慢匀慢匀，不疾不徐。

　　马克斯走出书房，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下了院子，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是冷的，带着早春的凉意，但阳光晒在背上，两种温度搅在一起，有点说不清楚的舒适。

　　费舍尔扫到了他旁边，停了一下，“回大人，扰到您了？“

　　“没有，你扫你的。“

　　费舍尔点点头，继续扫，扫帚的节奏没变。

　　马克斯坐在那里，没有想任何事情，只是听着扫帚扫过石板的声音，看着一片叶子被推到石缝边，卡在那里，费舍尔用扫帚尖轻轻拨了一下，叶子进了缝，扫帚继续往前走。

　　“费舍尔，“他忽然问，“你在黑山府邸多少年了？“

　　“回大人，三十二年了。“

　　“老家在哪？“

　　“上北县，长河边上的一个小村子，早就不回去了。“费舍尔说，语气平平的，没有留恋，也没有刻意淡漠，就是一件已经成为过去的事。他扫帚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上北县那边，战乱那年，剩不了多少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扫帚重新动起来，节奏还是原来的，慢匀慢匀。

　　马克斯想了一下，没有追问，点了点头，看向别处。院子里一棵老树刚抽了新叶，嫩绿的，和旁边墨绿的老叶颜色不一样，一眼就能分出哪些是新的。

　　上午，领地的农管来汇报春耕进度，说北面三块地因为去年秋天的排水沟没修好，冬天积了水，现在土太硬，开耕有难度，要多借几头耕牛，工期可能要推迟五天。

　　马克斯问了一句：“推迟五天会不会错过最佳播种期？“

　　农管算了一下，说有点险，但应该来得及。

　　“耕牛从哪里借？“

　　“东面的米老爷那边，他家有空余的，往年也是这样借的，每次给点银子，没有问题。“

　　马克斯想了一下，说：“多给他两成，下次再有需要，他会更痛快。钱从我这里走，不要从领地的公账上借。“

　　农管愣了一下，应了声，走了。

　　这件事很小，小到本来不需要他亲自拍板，但他最近几天一直在处理间谍的事，有点久没碰领地的日常了，这一会儿坐下来听听，倒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地方终究是他的领地。间谍的事处理完了，骑士队的事在推进，眼下没有火烧眉毛的事，那就把这些平常的事认真对待。土地、耕牛、播种期，这些东西也是黑山领的根基，忽视掉，领地就是座空壳，骑士再精锐也是无源之水。

　　他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圈起来，算了一下借牛的成本，和推迟播种期损失的产量做了个比较，发现多给两成银子是划算的。后者的损失要大得多。

　　下午，他把解毒方案最后一批补品吃完了。

　　芯片扫了一下体内残留，结果出来：

　　【毒素残留0%，苦杏仁苷中毒已完全清除。当前体质评估：正式骑士中阶。】

　　零残留。

　　这件事从第001天开始算，到今天，正好三十一天。

　　他坐在那里，看着芯片给的那行数字，没有觉得特别高兴，只是记了一下时间点，然后想了一秒。三十一天前，他刚睁眼，还在搞清楚自己在哪里；现在，布防图已经换了，间谍已经处置了，骑士队开始重建信任，领地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划痕还在，颜色变浅了一点，快要消掉了。这具身体比他最初评估的恢复得更快，骑士体质不是白叫的。

　　进度尚可。

　　傍晚，他在院子里遇到了费舍尔。费舍尔手里拿着一封信，正要往书房走，看到他，停下来递过去，“回大人，镇上驿站送来的，没有署名。“

　　马克斯看了一眼，信封上只写了“黑山领马克斯·黑山亲启“，字迹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人。

　　他接过来，拆了，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一行字：

　　“我没死。你若仍在，有机会再相见。“

　　没有落款，墨迹颜色略浅，像是写完不久就叠起来寄了，没等它彻底干透。

　　马克斯盯着那行字看了约有五秒，芯片没有自动给出任何联想或分析，因为笔迹在它的数据库里不存在。一个死信箱式的联络方式、刻意隐去署名、但知道他名字。发信人认识他，但不确定他在哪里，或者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我没死。“这句话是对方在报平安，同时也在问他是否还活着。

　　他不知道是谁。

　　他把信叠好，放进衣袋。

　　原主记忆里没有找到对应的笔迹，芯片也没有比对出来。马克斯在心里把原主的人际关系过了一遍。真正知道他名字、又有可能“没死“这两字暗示过某种危险的，大概有两三个方向，但都对不上。

　　发信人的笔迹，等下次见面再说。

　　费舍尔站在旁边，没有多问，眼神下垂，看着脚边的石板。

　　“晚饭几时？“马克斯问。

　　“回大人，半个时辰后。“

　　“好。“他走进书房，把那封信压在桌上的石镇下面，然后坐下来，展开今天还没看完的领地账册，继续往下看。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院子里的蜡烛被费舍尔挨个点上了，火光很小，但一圈下来，整个走廊就亮了。

　　黑山府邸的夜晚一向很安静，连猫叫声都少。马克斯翻了两页账册，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静。骑士换班的脚步声，间隔很均匀，比上个月的节奏更整齐了一点，换了岗哨位置之后反而比之前走得更认真。

　　他低头，继续看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