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刘老爷的目光才从那壶酒上挪开，看向江枫，苦笑道：“至于么？”

　　江枫郑重其事点点头，“先前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就是因为我这件私事，是真心托您帮忙，至于这壶酒，是为了昨天您跟刘砚书两个人替我操劳，酒铺里上下修缮，我知道是您真花了心思，而不是刘砚书拿钱砸出来的，所以我这次来，就只是希望能跟您见上一面。”

　　刘老爷刚要说话。

　　江枫抢先开口，补充了一句，“就和这次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再花您的银子是一样的，这是两码事。”

　　少年笑了笑，“再说了，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刘老爷苦笑两声，“这件事你放心，肯定不会再多花你一个铜板就是了。”

　　江枫咧嘴一笑，告知了祖宅位置，又嘱咐了一些修缮细节，迅速起身，拱手告辞。

　　只是刚走出两步，又去而复返，站在桌边挠头。

　　刘老爷一脸无奈地点点头。

　　江枫赶紧拿起钱袋，抖搂出里面的碎银子和铜板，随即把空钱袋往怀里一揣，冲中年男人一摆手，“刘老爷见怪不怪，见怪不怪哈。”

　　随即，江枫再次转身。

　　刘老爷望向少年匆忙离去的背影，突然喊道：“你觉得我家刘砚书怎么样？”

　　江枫一扭头，毫不犹豫道：“自愧不如！”

　　刘老爷摇了摇头。

　　却满脸笑意。

　　————

　　江家祖宅，坐落于一个名叫青瓦巷的地方，和衙门相隔不过三条小巷和一条大街。

　　所以江枫赶驾马车，刻意绕道从衙门口走过。

　　果不其然，他看到两个中年夫妇，正哭嚷着，被衙役请进了门。

　　依少年如今的绝佳听觉，能大致听到门里面那个妇人喊着：“我家孩子一宿都没回来……可千万别是跑出城，被什么猛兽给吃了。”

　　这叫江枫先前因为祖宅一事落停而稍稍松懈的心情，又一次凝重起来。

　　十有八九，郭芍药昨夜梦到的确有其事。

　　他深呼吸一口气，调转车头，走进小巷。

　　青瓦巷狭窄，只够马车转弯而不磕碰车辕，至于掉头更是想也别想。

　　所幸江枫从怀里掏出一把许久没有用过的钥匙，打开已无门神庇护的院门后，院子倒是宽敞，只不过杂草丛生，几乎已经看不到原本的青砖。

　　江枫把马车拐进了院落，给青骡松了缰绳，让它在院子里自己待着。

　　说是祖宅，其实也仅仅是个一进的院子，连个影背墙都没有。

　　江枫推开正屋的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梁上挂着零星的蛛网，墙角有几处水渍洇开的痕迹，白灰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泥，地上铺的方砖裂了好几块，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芽。

　　窗棂上的纸早就烂光了，风一吹，残存的纸屑沙沙作响。

　　他又走去厨房，用手摸了摸灶台，上面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当初变卖祖宅之前，家里能用的、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已卖得干干净净，但仍旧有一些地方，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他搬了条老旧板凳，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日头，算了算，距离酒铺开张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他伸手在腰间的杀猪刀刀鞘上一摸，凭空出现两块木料。

　　这是他昨天回到酒铺时，从大堂的满地狼藉中捡拾出来的，原先是酒铺供奉财神的供桌下面用于支护台面的撑子，用的是上好的老榆木，木质坚韧，纹理细密。

　　后来那尊不知来由的财神像摔裂了，在江枫示意之下，并没有再立新像，反倒是这两条木料，被他偷偷收入刀鞘。

　　江枫的亲爹原先便是木匠，他自小耳濡目染，辨别一些木材好坏不算难事。

　　他抽出杀猪刀，以凌厉刀尖，开始雕刻木料，木屑飞舞。

　　其实在厨师行当里，不仅砍瓜切肉算是刀工，一些细微手法也是必须掌握的技能，雕个萝卜花，或者做道“菊花豆腐”那般极为考验刀工的菜，江枫也是手到擒来。

　　不到半个时辰，两个没有书写姓名的牌位，便已经在江枫的手中成型。

　　他举起来两相比较，端详片刻，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重新回到正屋，找到正西的位置，将两只牌位放在地上，又从刀鞘中取出香炉，在牌位前摆放妥当，点燃线香，插进香炉里。

　　从不拜天拜地的少年，此刻双膝跪地，一头磕在地上。

　　为了原主的爹娘。

　　也为了远在前世的父母。

　　父母在，不远游。

　　游必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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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枫并没有将马车留在院子里，而是再一次架上青骡，动身离开老宅，又去了几间铺子，买了些笔墨纸砚，这才返回酒铺。

　　酒铺按时开张，生意不错。

　　只是郭芍药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那场噩梦的缘故，总有些失魂落魄。

　　江枫看在眼里，并没有多说什么，在后厨不忙的时候也来到大堂帮忙打点记账，迎来送往。

　　一日无话。

　　酒铺打烊闭店的时候，已是亥时。

　　小地方的人睡得早，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江枫关好大门，转身叮嘱郭芍药，今天晚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要开门。

　　郭芍药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询问原因。

　　江枫只是说这几天出了不少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并且告诉了小姑娘祖宅修缮的事情，自己要去那边看一看，今晚不回来睡觉了，日后那边要是修葺妥当，也会给她留一间屋子，腾出后院来，日后酒铺兴许还能拓宽业务，容人过夜。

　　郭芍药看着自家掌柜的平淡神色，突然将手里的抹布重重扔在桌上，“掌柜的你又瞒着我！”

　　江枫知道瞒不住她，苦笑道：“你既然知道我瞒着你，自然是一些对我而言很要紧的事情，而且我也不晓得会不会只是我杞人忧天，万一是的话，说出来让咱俩都睡不好觉，图啥？”

　　郭芍药嘟着嘴，显然很不满意江枫的说辞。

　　江枫无奈道：“你若还是不放心，就把桃符放在床头，我若是有事，会及时喊你过来。”

　　郭芍药这才稍稍放心。

　　江枫看着小姑娘那双紧紧皱着的眉头，轻声说道：“千万别因为心里惦记什么事，就睡不好觉，越是紧要关头，便越是要重视休息，这才能在真正需要你出手的时候，不会掉链子。”

　　郭芍药想了想，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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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酒铺，江枫没有坐上马车，一个人走回了祖宅，打开院门。

　　仅仅一日，宅子里便已经修缮如新，院子里的杂草都已经拔除干净，空荡荡的。

　　起先李老爷得知江枫买了一架马车，还好心提醒要不要专门修一个简易马厩，但江枫说院子先空几天，等以后再说。

　　刘老爷有些不解，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江枫回到已经完全看不出久未住人的房间，坐在桌旁，点燃一盏灯火，随后从刀鞘中取出笔墨纸砚。

　　纸是黄纸，裁切出合适尺寸之后，少年研墨蘸笔，按照早先时候从魏乘口中得知的几道符箓的画法，开始画符。

　　过了一炷香时间，江枫起身走出屋，将几张符纸贴在东南西北四面墙上，随后又走出院子，将一张符纸贴在门上。

　　鬼使神差，江枫扭头看去。

　　小巷尽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蒙面人。

　　江枫笑了笑。

　　他重新走回院子，搬了一条板凳。

　　少年就这么坐在院子里，面朝敞开的院门。

　　开门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