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陈平安没出门。
他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对着阳光画符。阳光比油灯亮,朱砂在黄纸上的颜色更艳,画错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来。王伯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着盆去井边洗衣服了。洗到一半,探头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符纸,又缩回去了。
陈平安画了一上午。废纸堆了半尺高,成品的符只有三张。万妖录在他怀里烫了一下,他偷瞄了一眼:“镇妖符熟练度:38/100。成功率:约15%。”他揉了揉手腕,毛笔在手指上磨出一个泡,没破,但一按就疼。
中午,王伯端了一碗面过来。面是粗面,黑黑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陈平安接过来,呼噜呼噜吃完。
“王伯。”
“嗯。”
“我爹当年,也这样画过符吗?”
王伯蹲在墙根,抽旱烟。他没看陈平安,看着院子里的鸡。
“画过。比你画得多。满屋子都是纸,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画成了吗?”
“画成了。”王伯磕了磕烟袋锅,“成了不少。但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王伯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端着空碗进屋了。
陈平安盯着他的背影。王伯知道什么,但他不说。
下午,张守正来了。他没走大门,直接从墙头翻进来的。陈平安正蹲在院子里画符,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走门?”
“习惯了。”张守正蹲下来,拿起一张成品符,对着阳光看。符上的红光比昨天亮了一点,但还是很淡。
“画了多少了?”
“废了快一百张了。成了十二张。”
张守正把符放回去。“够了。今晚教你吐纳法。”
“吐纳法?”
“修炼入门的东西。你爹当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张守正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册子,丢在桌上,“你先看。看不懂的问我。”
陈平安拿起来。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画着一个人,盘腿坐着,身上画满了线,线的尽头写着小字——全是繁体,弯弯曲曲的,他认不全。什么“丹田”“膻中”“夹脊关”,看着像天书。
他翻了几页,脑子发涨。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小声嘀咕。
怀里的万妖录烫了一下。他掏出来,翻开。纸上出现了一行字。
“检测到修行功法《基础吐纳法》。是否消耗5道韵学习?学习后将自动掌握经脉路线、穴位位置及运功方法。”
陈平安愣了一下。5道韵。他现在有5道韵——正好够。他看了一眼张守正。张守正正蹲在门口抽烟,背对着他。
他选了“是”。
一股信息涌入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图片,是感觉。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画了一张地图——丹田在哪,气怎么从丹田往下走到会阴,怎么顺着脊椎往上,经过夹脊关,到头顶,再下来,回到丹田。每一处穴位的位置、名称、作用,清清楚楚。
他知道了。
不是“记住了”,是“知道了”。就像他天生就会。
陈平安把万妖录塞回怀里,抬起头。
“看完了。”他说。
张守正转过头来。“看完了?”
“嗯。”
“看懂了?”
“懂了。气从丹田起,往下走到会阴,顺着脊椎往上,过夹脊关,到头顶,再下来,回丹田。”
张守正盯着他看了几秒。烟袋锅里的烟灰掉在地上,他都没注意。
“你以前学过?”
“没有。”
“那你天赋不错。”张守正站起来,“盘腿坐。按册子上的,把气引到丹田。”
陈平安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他不需要“按册子上的”——那些路线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他吸气,把气往下压。意念顺着那条路线走,从丹田出发,往下,到会阴,往上,到夹脊关。
停了。
气没动。意念动了,气没动。丹田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试了几次,肚子里咕噜一声,不是气,是饿的。
“别急。”张守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第一次感觉不到气很正常。你爹练了三天才感觉到。”
陈平安没说话。他继续试。意念一遍一遍地走那条路线,像在空转。丹田里还是空的。
万妖录又烫了一下。他偷瞄了一眼。
“基础吐纳法熟练度+1。当前熟练度:1/100。气感未激活。”
他需要把熟练度刷上去。但怎么刷?继续用意念走路线。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丹田里有一丝热气,很淡,像有人拿火柴在他肚子里划了一下,闪了一下就没了。
他睁开眼。“有了。”
张守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铜镜,镜面上的黄光照在他肚子上。
“有气了?”
“闪了一下。没了。”
“那就对了。”张守正把铜镜收起来,“继续。别停。把那一丝气稳住。”
陈平安闭上眼睛,继续。
天黑的时候,那一丝气还在。不闪了,稳了,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在小腹里趴着,不动,但也不散。万妖录显示:“基础吐纳法熟练度:15/100。气感已激活。”
“稳住了。”陈平安说。
张守正点了点头。“比我想的快。比你爹也快。”他站起来,“今晚继续练。天亮之前,把那一丝气走一遍经脉。走通了,就算入门。”
“走不通呢?”
“走不通就明天再走。走不通的多的是。”
陈平安盘腿坐着,继续运那一丝气。太细了,像头发丝,他不敢用力推,怕断了。一点一点地推,从丹田往下,走到会阴,往上,走到后背。停了。气卡在脊椎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他试了几次,推不动。
“卡住了?”张守正问。
“嗯。后背中间。”
“那是夹脊关。正常的。别硬推,慢慢磨。”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继续磨。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王伯进屋睡了,灯灭了。张守正坐在门槛上,铜镜放在膝盖上,黄光很淡,但一直亮着。
院子外面有声音。沙沙沙,像爪子抓地。
陈平安睁开眼。
“别动。”张守正说,“继续运你的气。我来处理。”
陈平安闭上眼睛。气还卡在夹脊关,不动。但他听见张守正站起来,铜镜的黄光更亮了。听见院墙外面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尖的,然后是跑动声,远了。
“走了。”张守正说,“闻到我的味道,不敢进来。”
陈平安没睁眼。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那一丝气上,慢慢推。推一下,不动。推两下,不动。推了不知道多少下,气动了一点点,往上挪了一寸。然后松了,像一根绳子断了,气一下子冲上去,顺着脊椎走到头顶,从头顶下来,回到丹田。一圈走完,那一丝气粗了一点点,还是一根头发丝,但现在不是趴在丹田里,是在转。一圈一圈的,很慢。
万妖录烫了一下。
“基础吐纳法熟练度+10。当前熟练度:25/100。”
“修为:炼精化气初期。”
他睁开眼。“成了。”
张守正走过来,蹲下,把手搭在他手腕上。手指按了一会儿,松开。“气是稳的。可以学小雷法了。”
“小雷法?”
“最简单的攻击法术。”张守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和镇妖符不一样,更密,更乱。“等你把气练到能外放,就能用。”
“怎么外放?”
“先把气从丹田引到手指。”张守正指了指他的手,“引到了,告诉我。”
陈平安闭上眼睛。那一丝气还在丹田里转,一圈一圈的。他试着把它引出来,往手臂上引。气不动,还在转。他推了一下,气从丹田出来,走到胸口,停了。
“卡住了?”
“嗯。胸口。”
“那是膻中。正常的。慢慢磨。”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继续磨。这一夜,他没睡。张守正也没睡。天亮的时候,气终于从胸口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手臂,从手臂走到手指。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有一丝热气,很淡,但能感觉到。
“可以了。”张守正说,“把这张符贴在手心,念符上的字。”
陈平安把符纸贴在手心。符上的字弯弯曲曲的,他不认识。但他照着形状念了——不是念,是哼,像舌头在嘴里打转,发出奇怪的声音。符纸亮了,黄光,很亮,刺眼。他的手心一麻,像被电了一下。指尖冒出一丝蓝色的光,噼里啪啦响,闪了一下,灭了。
万妖录烫了一下。
“小雷法熟练度+1。当前熟练度:1/100。”
“成了。”张守正说,“你现在能用一次。用了,气就没了。得重新攒。”
陈平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蓝光,很快灭了。丹田里的那一丝气,没了,空了。
“怎么攒?”
“继续练吐纳。”张守正站起来,“你现在的气太少,只能用一次。等你气够了,一天能用好几次。”
“多久能攒够?”
张守正看着他。“看你天赋。你爹用了三个月。你可能用不了那么久。”
陈平安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继续运功。这一次,他不用再“磨”了。万妖录里的路线图清清楚楚,他知道气该怎么走。缺的只是熟练度和积累。
丹田里,一丝新的热气开始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