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九在陈平安家住下了。王伯腾出了东屋,铺了床,抱了一床被子。孙老九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包袱放在床上,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起来的时候,孙老九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没穿道袍,穿了一件灰布短褐,和王伯穿的一样。但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面小铜镜,比张守正那面小一圈,镜面是黑的,不反光。
“今天上山?”孙老九问。
“上。”陈平安把符袋系好,匕首别在腰上。
“我跟你去。”
“不用。外围那些小东西,我一个人够了。”
孙老九看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去杀小东西。是让你去看看那只守墓兽。”
陈平安的手停了一下。那只守墓兽。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次被掐出来的指印已经消了,但他还记得那种感觉:被拎起来,脚离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行。”他说。
他们往山里走。陈平安走在前面,孙老九跟在后面,不急不慢。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片灰林子的边缘。树是灰的,树皮上长着白毛,地上的落叶是黑的。那股甜味还在,但比以前淡了。
“它不在?”陈平安问。
“在。”孙老九说,“它在睡觉。白天不出。”
“那我们来做什么?”
“等。”
孙老九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喝了一口,递给陈平安。陈平安摇了摇头。他蹲在树根旁边,盯着林子深处。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偏西了。林子里暗下来,那股甜味浓了。
孙老九站起来。“来了。”
陈平安攥紧匕首。林子里走出一个人形的东西,比上次见的时候还高,穿着灰黑色的袍子,袍子破破烂烂的。它的脸是青色的,没有眉毛,没有睫毛,鼻子是塌的,嘴巴很大。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
它看见孙老九,停了一下。
“老东西。”它说。
“畜生。”孙老九说。
那东西没动,盯着孙老九。孙老九也没动,盯着它。陈平安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我现在打不过。一张符贴上去,它说“痒”。它拎我起来,我连一脚都踹不动它。金光咒能扛一下,但扛完呢?我还有多少符?二十张?三十张?全贴上去能烧死它吗?不一定。它跑得快,上次张守正用蓝光照它,它跑了。但它不是怕,是懒得打。
孙老九说它怕光,但不是怕他。那它怕什么?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打,那是送死。
“你比他强。”那东西说。
“我知道。”孙老九说。
“你来杀我?”
“不。我带他来。”孙老九指了指陈平安,“让他看看你。”
那东西歪了一下头,金色的眼睛转向陈平安。“你比他爹还弱。”
陈平安没说话。这是事实。他爹当年能封印尸解仙,他虽然没见过,但知道那至少是炼气化神的修为。他现在才炼精化气后期。差着一个大境界。一个大境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打它一百次,九十九次是他死。剩下一次,是他跑得快。
那东西没再理他,看着孙老九。“看完了?”
“看完了。”
那东西转身走进林子里,不见了。甜味散了。
陈平安把匕首插回腰带。“走吧。”
孙老九看了他一眼。“不嘴硬了?”
“嘴硬没用。”陈平安转过身,往山下走,“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得想办法。”
回到村子,张守正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见到了?”
“见到了。”孙老九坐下来,“他没嘴硬。”
张守正看了陈平安一眼。“怎么想的?”
陈平安把符袋解下来,放在桌上。“我在想,要多少张符才能烧死它。”
张守正愣了一下。
“上次我贴了一张,它说痒。”陈平安坐下来,“那贴十张呢?二十张呢?一百张呢?它皮厚,但总有烧穿的时候。”
孙老九看着他。“你打算用符堆死它?”
“不行吗?”
“行。”孙老九说,“但你得先贴上去。它不会站着让你贴。”
陈平安沉默了。确实。它跑得快,上次张守正用蓝光照它,它转身就跑,眨眼就不见了。他追不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张守正问。
陈平安想了想。“先把修为提上去。至少到炼气化神。然后学个能困住它的法术。困住了,再用符烧。”
孙老九点了点头。“这还像句人话。”
接下来的日子,陈平安每天运一万圈吐纳法。早上起来先运三千圈,中午运三千圈,晚上运四千圈。气从四根头发丝粗涨到了五根,涨到了六根。吐纳法熟练度从50涨到了70,涨到了85。
他也画符。每天画十来张。符袋早就塞满了,枕头底下也压了一叠,床底下塞了一个布包。他本想再多画一些,囤个几千张,心里踏实。画到第三天,他翻出最早画的那批符,发现有几张边角已经开始发黑,红光也不稳了。
“这符能放多久?”他拿着那张发黑的符去找孙老九。
孙老九接过去看了看。“符袋里能放两三个月。放外面,几天就废。”
陈平安愣了一下。“那画那么多有什么用?”
“够用就行。画多了也是废纸。”
陈平安看着床底下那一布包符纸,突然觉得亏了。他花了那么多功夫,画了那么多,结果它们自己会坏。他蹲下来,把布包拖出来,拆开,一张一张检查。最早画的那批,大概有四五十张,边角已经发黑了。他挑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还能用,但也撑不了多久。
他算了一下。他现在身上带的、枕头底下压的、箱子里存的,加起来大概四五百张。够用一阵子了。再多画,也是浪费朱砂和黄纸。
“那我不画了。”他说。
“那你干什么?”
“练别的。”
他把毛笔放下,把朱砂罐盖上。从那天起,他每天只画十张符,补足消耗。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练小雷法和吐纳法。
小雷法熟练度涨得慢。他每天对着院子里的木桩放雷,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蓝光从一寸长到了两寸,从两寸长到了三寸。木桩被劈得焦黑,王伯换了三根。
“你轻点。”王伯说。
“轻了没效果。”陈平安说。
吐纳法他运得更勤了。一天一万五千圈,后来加到两万圈。气从六根头发丝粗涨到了七根,涨到了八根。丹田里那团气转得越来越快,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它要炸开。但它没炸,只是越来越密,越来越实。
孙老九有一天看他练功,说了一句:“你急什么?”
“封印撑不了多久。”
“那是你爹的事。不是你的事。”
陈平安停下来,看着孙老九。“我爹的事,就是我的事。”
孙老九没说话。
第二十天,陈平安的小雷法熟练度到了60。蓝光能冒四寸长,指尖的电弧噼里啪啦响,能把木桩劈出一道裂纹。他试着把雷法运到匕首上,匕首亮了蓝光,持续了五秒。他拿匕首去砍木桩,一刀下去,木桩裂成两半,切口焦黑。
“这招不错。”他自言自语。
他把匕首插回腰带,继续练。
第三十天,孙老九把他叫到院子里。
“今天教你一个法术。”
陈平安抬起头。“什么法术?”
“金光咒。”
“你不是说要等炼气化神吗?”
“改主意了。”孙老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和镇妖符不一样,更密,更乱。“你现在用不了完整的金光咒,但能用个简化版的。能挡一次攻击。修为比你高一个大境界的,也能挡一次。”
“能用几次?”
“一次。用完就碎。”
陈平安接过符纸,翻来覆去看了看。“能挡那只守墓兽一下?”
“能。”
“够用了。”陈平安把符纸贴在胸口。他不是在耍宝。他是真的觉得够用了。一下就够了。上次他被拎起来,连一下都没扛住。这次至少能扛一下。一下之后,他能跑。跑不掉怎么办?那就多备几张。一张不够就两张,两张不够就三张。他问孙老九:“这符能多贴几张吗?”
“能。但每张只挡一下。三张贴身上,能挡三下。”
“那给我画十张。”
孙老九看着他。“你以为画着玩?这张符,我画一张要三天。”
陈平安沉默了。三天一张。十张要一个月。他等不了那么久。
“那先来一张。”他说。
孙老九把符纸贴在他胸口。“念符上的字。”
陈平安不认识那些字。他照着形状念了——不是念,是哼,像舌头在嘴里打转。符纸亮了,金光,很亮,刺眼。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层东西裹住了,温温的,像穿了一件看不见的衣服。
“好了。”孙老九说。
陈平安把符纸揭下来,符纸已经黑了,碎成粉末。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没什么变化。
“这就没了?”
“没了。等你要用的时候,再贴一张。”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画?”
孙老九看着他。“等你把吐纳法练到熟练度一百。”
陈平安没再问。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继续运功。两万圈。还不够。他加到了三万圈。气在丹田里转,一圈一圈的。粗了一丝。又粗了一丝。他觉得自己像在往一个无底洞里填土。填多少,都不够。但他不敢停。因为停下来,那只守墓兽不会停。那口井的封印不会停。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东边的山。山是黑的,看不清楚。但山里有东西。金色的眼睛,青色的脸,破破烂烂的袍子。它在等他。等他去送死。
“你等着。”他低声说,“等我火力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