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正说完那句话,没再开口。他靠在门框上,铜镜搁在膝盖上,镜面上的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陈平安坐在桌边,把剩下的十四张符一张一张检查。红光亮,但不稳,有的符纸边角已经开始发黑,像被火烧过。
“这些符能撑多久?”他问。
“看你怎么放。”张守正说,“你爹没给你留个符袋?”
陈平安愣了一下。“什么符袋?”
“装符用的。内衬浸过朱砂和桐油,能隔绝湿气。符放里头,三两个月没问题。放怀里,三五天就废了。”
陈平安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个木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里面是匕首、朱砂罐、毛笔、手抄册子、道袍。他翻了翻,没有别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箱子空了。他敲了敲箱底——空的。又敲了敲箱壁。
有一边的箱壁声音不一样。不是实心的,是空的。
他把匕首插进箱壁的缝隙里,撬了一下。箱壁裂开一条缝,从缝里掉出一样东西。灰蓝色,巴掌大,抽绳系着。
符袋。
陈平安捡起来,打开。里面分成几个隔层,每个隔层刚好能塞进一张符纸。内衬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涂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爹藏的。”张守正看了一眼,“他习惯把好东西藏夹层里。”
陈平安把符袋系在腰带上,把十四张符一张一张塞进隔层。符袋不大,但隔层多,塞了十四张还有空位。
“够了。”张守正站起来,“今晚先试试你的本事。”
天黑了。张守正没走,坐在门槛上,铜镜搁在膝盖上。陈平安把符袋系紧,匕首别在腰上,小雷法的符纸贴在手心。丹田里的气空荡荡的,一丝不剩。他盘腿坐下,开始运吐纳法。万妖录里的经脉图在他脑子里转,气从丹田起,往下,到会阴,往上,过夹脊关。卡了一下,冲过去,到头顶,下来,回丹田。一圈,两圈,三圈。气回来了,头发丝那么细,趴在小腹里,不动了。
够用一次小雷法。但不够第二次。
外面起风了。不是凉风,是热风,带着那股腥味。鸡窝里的鸡不叫了,缩在角落里,翅膀捂着脑袋。王伯的屋里灯灭了,鼾声从窗户缝里钻出来。
张守正站起来,铜镜举高。黄光照到院墙上,墙头上蹲着三只东西。灰白色,没毛,皮肤皱巴巴的,和昨晚那只一样,但更小。眼睛很大,瞳孔竖着,在黄光底下缩成一条线。
“小的。”张守正说,“练手的。”
陈平安站起来,从符袋里抽出一张符,贴在左手掌心。符纸刚从符袋里拿出来,边角平整,红光稳得很。他右手攥着匕首。
“几只?”
“三只。你对付两只,我一只。”
“为什么不是三只?”
“因为你杀不了三只。”
陈平安没反驳。他迈了一步。墙头上的三只东西同时转过头来,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他迈第二步,最左边那只跳下来了,落在地上,没声音。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三只排成一排,蹲在院子中间,嘴里的牙磨来磨去,嘎吱嘎吱响。
张守正举着铜镜,黄光照着最右边那只。“这只我的。”他走过去,那东西退了一步,但没跑。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没贴,只是亮了亮,那东西缩成一团,不动了。
陈平安盯着剩下的两只。左边那只大一点,右边的小。他想起张守正说的——“先打小的。”他往右迈了一步。两只东西同时动了。大的往左窜,小的往右窜。他追小的,匕首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小的窜到墙根,没路了,转过身来。嘴张开,露出一排碎玻璃一样的牙,朝他腿上扑过来。陈平安没退,左手伸出去,嘴里骂了一句:“来,爷爷给你看点好东西!”符纸拍在那东西脸上。符纸亮了,红光,那东西叫了一声,头偏了一下,嘴咬空了。陈平安一脚踩住它的尾巴,匕首扎进它的脖子。
黑血喷出来,溅在他手上。那东西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万妖录烫了一下。
“击杀小妖(炼精化气初期)。道韵+5。功德+2。”
“镇妖符熟练度+2。当前熟练度:67/100。”
他抬头找另一只。大的那只在院子中间,和张守正那只蹲在一起,没动。张守正的符贴在它们头顶上,黄光,两只东西像被钉在地上,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过来。”张守正说。
陈平安走过去。两只东西的眼睛转了一下,盯着他。
“杀。”张守正说。
陈平安攥紧匕首,蹲下来,扎进左边那只的脖子。黑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烫的。那东西没叫,只是抖了一下,不动了。第二只,一样。
万妖录连烫两下。
“击杀小妖(炼精化气初期)。道韵+5。功德+2。”
“击杀小妖(炼精化气初期)。道韵+5。功德+2。”
“镇妖符熟练度+4。当前熟练度:71/100。”
“道韵总计:23。功德总计:11。”
张守正把两张符从东西头顶上揭下来,符纸已经黑了,碎成粉末。他拍了拍手。
“三只,够了。今晚不会来了。”
陈平安站起来,匕首上全是黑血,滴滴答答往下淌。他在鞋底上蹭了蹭,插回腰带。
“为什么不会来了?”
“你杀了三只。它们的味道留在这里,其他的闻到,不敢来。”张守正走回屋里,坐下来,“至少今晚不敢。”
陈平安跟着进去,把用过的符纸从地上捡起来,塞进符袋的另一个隔层——废符也留着,张守正说以后可以研究。他数了数符袋里的符:成符十二张,废符一张。
“我还要杀多少只才能去看那口井?”
张守正看着他。
“你现在的修为,下去就是死。”
“什么修为能下去?”
“起码炼气化神。”
“我现在什么修为?”
“炼精化气初期。刚入门。”张守正顿了顿,“离炼气化神,还差两个大境界。正常修炼,二三十年。”
陈平安没说话。他摸了摸怀里的万妖录。道韵23。离50还差27。一只小妖给5,他需要再杀五六只。很快。但张守正说的是“正常修炼”。他不正常。他有万妖录。
“我能更快。”
“怎么更快?”
“多杀妖。”
张守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爹当年也这么说。”他站起来,“那你明天自己上山。别走太远。天黑之前回来。”
“你呢?”
“我去查那口井。封印松了,得看看。”张守正走到门口,“你一个人,能行吗?”
陈平安摸了摸符袋,又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能。”
天亮了。张守正走了。王伯起来喂鸡,看见院子里的黑血,愣了一下,没问,端水冲了。陈平安把符袋从腰带上解下来,数了数——十二张。够用。他重新系好,匕首别在腰上,背着弓,出了门。
他往山里走。万妖录在怀里烫了一下,他掏出来,纸上出现了一行字。
“东南方向,三百丈,有小妖反应。炼精化气初期。”
他把册子合上,往东南走。林子越来越密,路没了。他踩着落叶,一步一步,尽量不出声。走了三百丈,前面有一棵枯树,树干空了,树洞里黑漆漆的。
万妖录又烫了。
“就在前方。建议使用镇妖符。”
陈平安从符袋里抽出一张符,贴在左手掌心。符纸刚从符袋里拿出来,边角平整,红光稳得很。他右手攥着匕首,慢慢靠近树洞。
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像老鼠,但比老鼠大。他探头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那股腥味,和昨晚的一样。
他退了一步,把符纸伸进树洞。
符纸亮了。红光,照出树洞里缩成一团的东西。灰白色,没毛,拳头大,眼睛还没睁开。不是一只,是一窝。小的,五六只,挤在一起,身上黏糊糊的,像刚生下来。
陈平安愣了一下。他犹豫了。
万妖录烫了。
“击杀可得道韵。每只3-5。”
他盯着那一窝小东西。它们还不会动,眼睛都没睁开。他攥着匕首的手松了一下。
“妖就是妖。”他低声说,“是妖就该死。”
他攥紧匕首,正要动手——
树洞外面,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尖的,刺耳。
他转身。一只灰白色的东西蹲在他身后三丈远,比昨晚那些都大,嘴里的牙露在外面,黑色的黏液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竖着,盯着他。盯着他手里的符纸。
母的。
陈平安退了一步。那东西没动,盯着他,嘴里的牙磨来磨去。他看了一眼树洞里的小东西,又看了一眼那只大的。
他把符纸从树洞里抽出来,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陈平安转身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