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冲出去。月光底下，三只灰白色的东西蹲在院子里，像狗崽，但没毛，皮肤皱巴巴的，像泡了水的纸。它们的眼睛很大，瞳孔竖着，在月光底下发着绿光。嘴里的牙密密麻麻的，像碎玻璃，粘着黑色的黏液，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冒烟。

　　他攥着符纸，手心全是汗。符纸被汗浸湿了，边角翘起来。他骂了自己一声，把符纸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攥紧。

　　张守正站在门口，铜镜举着，黄光照在那三只东西身上。它们缩了一下，退了两步，但没跑。嘴里的牙磨来磨去，嘎吱嘎吱响。

　　“最小的那只。”张守正的声音很低，“左边的。贴它。”

　　陈平安盯着左边那只。比另外两只小一圈，蹲在最后面，眼睛眨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迈了一步。脚踩在地上，发出声响。三只东西同时转过头来，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

　　他的腿有点软。不是怕，是肾上腺素。他以前打游戏的时候，遇到BOSS也会手抖，但那是游戏。这是真的。匕首在腰带上硌着他的肚子，提醒他这是真的。

　　“快点。”张守正说，“它们要散了。”

　　陈平安咬了一下舌尖，疼。他迈出第二步，然后第三步，然后跑起来。三只东西炸了——不是炸开，是同时往三个方向窜。最小的那只往左边窜，贴着墙根跑。

　　陈平安拐过去，把符纸拍出去。

　　没拍中。手抖了，符纸擦着那东西的背飞过去，落在地上。那东西叫了一声，不是狗叫，是老鼠叫，尖的，刺耳。它转过身，嘴张开，露出一排碎玻璃一样的牙，朝他腿上咬过来。

　　陈平安退了一步，脚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摔在地上。后背着地，疼得他闷哼一声。那东西已经扑过来了，嘴凑到他小腿上，牙刺进去。

　　疼。不是一般的疼，是烫的。像有人拿烟头摁在他腿上。他低头看见那东西的嘴咬在他小腿上，黑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淌到他的裤腿上，冒烟。

　　“操！”他一把抓起地上的石头，砸在那东西头上。石头碎了，那东西的头偏了一下，嘴松了，但没松开。他又砸了一下，第三下，第四下。那东西的头骨塌了一块，黑色的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溅在他手上。

　　嘴松了。那东西从他腿上掉下来，在地上翻了个身，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陈大雨大口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石头。石头碎了，硌得手心疼。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裤腿上烧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肉。伤口不深，但周围一圈是黑的，像烧焦了。

　　万妖录在他怀里烫了一下。他掏出来，翻开。

　　“击杀小妖（炼精化气初期）。道韵+5。功德+2。”

　　“镇妖符熟练度+5。当前熟练度：15/100。”

　　陈平安盯着那行字。5道韵。离10还差5。他攥紧万妖录，站起来。腿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但能走。

　　另外两只东西不见了。张守正还站在门口，铜镜举着，黄光照着院子。地上有黑色的血，还有碎石头。

　　“跑了两只。”张守正说，“不过够了。”

　　“什么够了？”

　　“你知道杀妖是什么感觉了。”张守正把铜镜收起来，“进来，把你腿上的伤处理一下。”

　　陈平安坐在桌边，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肉是灰黑色的，摸上去是凉的，不疼了。张守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在伤口上。符纸亮了，红光，和镇妖符的光一样，但更亮。

　　伤口上的灰黑色慢慢退了，变成正常的红色。血不流了。符纸自己掉下来，碎成粉末。

　　“这是疗伤符。”张守正把粉末扫掉，“你爹留下的。我就剩这一张了。”

　　“谢谢。”

　　“别谢我。谢你爹。”张守正坐下来，把铜镜放在桌上，“你刚才用的石头？”

　　“没别的。”

　　“下次用匕首。”

　　“没来得及。”

　　张守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第一次杀妖，能用石头砸死，不错了。你爹第一次，被妖追了二里地。”

　　陈平安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黑血，已经干了，黏糊糊的。

　　“你刚才说，那东西是小妖？”

　　“嗯。最低级的那种。没脑子，只靠本能。闻到味道就来了。”

　　“什么味道？”

　　“你身上有你爹的味道。”张守正指了指桌上的匕首和木牌，“还有你手上那本册子的味道。”

　　陈平安摸了摸怀里的万妖录。

　　“它们会一直来？”

　　“会。直到你把它们杀光，或者你离开这里。”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我爹当年也是这样？”

　　“你爹比你能扛。”张守正站起来，“他一个人，在清溪村守了三年。每天都有东西来找他。他没跑。”

　　陈平安攥紧拳头。“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

　　张守正看着他。

　　“等你练出真气，我带你去。”

　　“什么时候能练出真气？”

　　“先学会画符。”张守正指了指桌上的朱砂和黄纸，“你现在画十张能成一张。什么时候画五张能成三张，我就教你吐纳法。”

　　陈平安拿起毛笔，蘸朱砂，继续画。

　　这一次，手不抖了。

　　天快亮的时候，桌上堆了六十多张废纸。成品的符有七张，加上之前的八张，一共十五张。万妖录显示：“镇妖符熟练度：32/100。成功率：约15%。”

　　还差得远。

　　陈平安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油灯快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张守正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听。

　　“张道长。”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守正睁开眼，没看他，看着外面。天边发白了，院子里的鸡开始叫。

　　“你爹帮过我。”他说，“我还他。”

　　“我爹帮了你什么？”

　　张守正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涌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一堆废纸和十五张符上。

　　“今晚我再来。你把符画好。”他走出去，没回头。

　　陈平安一个人坐在屋里。他掏出万妖录，翻到第一页。

　　“炼精化气，未入门。”

　　“道韵：5。”

　　“功德：2。”

　　“下一目标：炼精化气初期。需道韵50。”

　　50道韵。他杀一只小妖才给5。他需要杀十只。但他只有一把匕首和十五张镇妖符，成功率只有15%。

　　他把万妖录塞回怀里，站起来。腿上的伤还有点疼，但能走。他走到院子里，站在井边。水面不动，黑漆漆的。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水里的他也在看他。

　　但这次，水里的他没笑。

　　陈平安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毛笔，蘸朱砂，继续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