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去
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
吉日一张一张地点开。
第一幅画里,阿莉西亚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女性,面容慈祥,怀抱一个婴儿,背后是金色的光环。她的五官柔和而模糊,像是画师刻意淡化了所有个人特征,只留下一个“母亲”一般的符号。
第二幅画里,她的肤色深了一些,黑发,褐眼,穿着沙漠地区常见的白色长袍,站在一片绿洲前,双手张开,像是在迎接什么。这幅画的风格完全不同,带着明显的东方色彩,但面孔依然是那种可以被代入任何人的、缺乏辨识度的模样。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吉日一张张看下去,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阿莉西亚的形象千差万别,完全不同。
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画派笔下,她有着截然不同的容貌。金发的、黑发的、棕发的,白皮肤的、橄榄色皮肤的、甚至深色皮肤的,年轻的、中年的、老年的一应俱全。有时候她穿着华丽的圣袍,有时候她裹着朴素的麻布,有时候她甚至不着寸缕,只用长发遮掩身体——那是她被毒蛇诱惑时的经典场景。
但大体上,没有一幅画是和他认识的那个阿莉西亚一模一样的。
那个阿莉西亚有着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她的五官立体但不张扬,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柔和坚韧,即使被折磨了二十年,即使满脸尘土和泪痕,依然能看出底子里的美。那种美不是精致到失真的美,而是一种让人觉得真实、觉得亲近、觉得“她应该是个活生生的人”的美。
可这些画里的阿莉西亚,没有一张捕捉到了那种感觉。
她们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或者说,她们都是“母神”,而不是那个在荒原上哭泣的女人。
吉日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阿莉西亚真正的长相。
那些画师们画的,从来不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女人,而是他们想象中的“母神”。他们根据自己所在地区的审美、根据教义的需要、根据委托者的要求,创造出一个个不同的阿莉西亚。金发碧眼的阿莉西亚是为了让西方信徒觉得亲近,黑发褐眼的阿莉西亚是为了让东方信徒产生认同,年轻美丽的阿莉西亚象征着神性的永恒,年迈慈祥的阿莉西亚则代表着母亲的包容。
她们都是阿莉西亚,又都不是。
就像“阿莉西亚”这个名字,已经不再指向那个具体的、在荒原上被命运碾碎的女人,而是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容器,一个可以被任何人填入任何内容的空壳。
吉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开始搜索蛇科夫。
这一次,搜索结果更加荒诞。
蛇科夫在这个宗教里的形象,比阿莉西亚还要模糊和多样化。
在一些典籍和绘画里,他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盘绕在阿莉西亚身边,蛇头凑近她的耳边,像是在低语。在另一些作品里,他是一个蛇头人身的怪物,站立着,双手捧着某种果实递给阿莉西亚。还有一些画作把他描绘成人身蛇尾,上半身是一个俊美的男子,下半身是粗壮的蛇尾,缠绕着阿莉西亚的身体。
更有甚者,在一些更古老的版本里,蛇科夫根本就不是蛇形,而是各种异兽——有的像是长了翅膀的狮子,有的是多头怪蛇,有的甚至是半人半蝎的怪物。
没有一幅画,哪怕一幅,把蛇科夫画成一个穿着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脸上带着虚伪笑容的年轻男人。
那个吉日亲眼见过的蛇科夫。
那个将阿莉西亚当成猎物、当成玩物、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垃圾”的蛇科夫。
那个右小腿上有着七颗痣、和阿莉西亚生下的长子有着一模一样胎记的蛇科夫。
那个被黑鳞白角巨蟒称为“这个世界的我”的蛇科夫。
在千万年的流传中,他变成了一条蛇。或者说,他变成了一切可以被称作“诱惑者”的象征。
吉日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那个男人一生都在追求权力、追求地位、追求被人敬畏的感觉。他自诩为神的选民,认为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在执行神的意志。他审判阿莉西亚,惩罚阿莉西亚,把她当成神不喜悦的叛徒。
可最后,他自己成了神话的一部分。
不是作为神的选民,而是作为那条“毒蛇”。
那条诱惑母神、从而开启了一切的蛇。
吉日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报应。
他只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还没搞清楚的。
他关掉所有页面,走过去将办公室的门反锁。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调整呼吸。
他要试一件事。
既然上一次他能附在阿莉西亚身上,跟着她过完了一生,那就说明他和那个世界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这种联系是怎么建立的,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次建立,他也不知道。但他必须试一试。
吉日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而绵长。
他开始尝试开启那种感应——那种他在飞升前的世界里用了无数次、在那个都市世界里被核弹炸成齑粉后依然没有丢失的能力。
意识开始变得轻盈,像是一缕青烟,从身体的束缚中慢慢升起。
办公室里的声音逐渐远去。空调的嗡鸣、窗外街道上的车声、远处隐约的人声,一层层地淡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吉日“睁开眼”。
他回来了。
他又变成了那棵树。
这是莫德里奇和阿莉西亚最后分开的地方,是莫德里奇那次跳来跳去的地方,是那条“蟒蛇”突然出现的地方,只是这棵树后来变成了吉日,或者说那个世界的吉日变成了这棵树。
他果然成功的回来了,和这个世界最后和他谈话的那个“人”所说的一样,他可以随时来到这里。
“那个人不会知道我回来了吧?”
他暗自猜测着,但很快觉得倒也无所谓,他如果真的想对自己做什么,就算不抹杀他,也绝不会放任他随时回来,所以应该是对他并没什么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