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能感应到自己似乎开花了，这里应该是春天，所以自己枝繁叶茂的，甚至身上似乎有鸟安了家，啾啾的叫着在枝头来回蹦跳着。

　　吉日没有时间细看。

　　他的意识猛地从树身中抽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出去，飞速地扩散。

　　风呼啸而过。不是真正的风，是某种空间的撕裂感。他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阻碍，穿过无数模糊的光影和碎片般的画面，那些画面闪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看清，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意象：燃烧的村庄，奔跑的人群，跪地祈祷的妇人，高举火把的士兵，还有一张张扭曲的、哭泣的、绝望的面孔。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他的“知觉”突然被挡了回来，再也看不到远处的景象，只能像人类一样环视四周而已。

　　“奇怪？”

　　吉日有些纳闷，以往在他化身为树的世界，他的知觉是可惜飘散很远，甚至能够穿山越岭，直到周边发生的一切事情，可这里却不行，他再度试着“探视”出去，果然很快知觉就被彻底屏蔽了，依然仅限肉眼能看到的世界。

　　不过他确定自己真的回到了阿莉西亚的那个世界。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附在任何人的身上。

　　他像是一双漂浮在空中的眼睛，环视着四周的一切。

　　周边似乎都变成了荒漠，并没有一点春的迹象，甚至地上都没有一缕杂草。

　　而且原本不远处的村庄不见了。

　　那片阿莉西亚长大的村落，还有那片莫德里奇说“要打仗了”的村落，此刻都只剩下一片焦土。

　　残垣断壁间，还能看到烧得只剩下框架的房屋，倒塌的畜栏，散落一地的陶罐碎片。几根没有完全烧尽的房梁斜插在地上，像是某种荒凉的墓碑。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灰烬和尘土，在空中打着旋，然后消散。

　　吉日努力地想看得更远一些。

　　他的视野开始拉高，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视角。地面上的景物迅速缩小，焦土的范围逐渐显露出来。

　　那不是一场小规模的冲突。

　　焦土从这棵树开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田野变成了黑色，曾经耕种过的土地被反复踩踏，留下无数马蹄和靴子的印痕。沟渠里还有积水，但水是暗红色的，上面漂着一些吉日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更远的地方，曾经是道路的地方现在堆满了碎石和断裂的车辆残骸，有轮子的，有履带的，扭曲变形得像被巨人随手揉过的纸团。

　　没有一个人。

　　一个都没有。

　　吉日试图将意识再拉高一些，想看看更远的地方是否还有人烟。但就在这时，他又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阻力，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限制着他的视野范围。他能“看”到的，只有以那棵树为中心、方圆大约十几公里的区域。再往外，就是一片灰蒙蒙的迷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试了几次，依然突破不了那层迷雾。

　　吉日放弃了。

　　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向脚下的世界，开始用那种根茎的感应能力搜寻阿莉西亚的存在。

　　这是另外一种能力。只要他愿意，他的根茎可以迅速的生长出去，越来越远，甚至能生出方圆数百里的根须。这虽然只是在地下，依然能让他感受到每一只飞鸟的振翅，每一条游鱼的摆尾，每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他甚至能通过那种感应，分辨出每一个人的气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像是灵魂的指纹，永远不会认错。

　　但这一次，什么都感应不到。他的根茎也只生长了几寸，就又戛然而止，停止了生长。

　　他像是一个失去了信号的雷达，只能徒劳地转动着，却接收不到任何回波。

　　不是他的感应能力出了问题。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脚下这片焦土里埋着的那些东西——那些已经腐烂的、正在腐烂的、还没有来得及腐烂的。他能感知到风里有血腥的气味，泥土里有硝烟的残留，甚至还能感知到几颗没有爆炸的炮弹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沟渠里，像是一群沉睡的毒蛇。

　　但他感知不到任何活着的人。

　　一个都没有。

　　阿莉西亚不在。

　　吉日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明明已经从那片湖水里走了出来，明明已经回到了岸上。她应该还活着才对。可是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感应不到？

　　是被那层迷雾挡住了吗？还是她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又或者……

　　吉日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沉重。那种感应能力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每一次使用都像是在透支什么。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焦土和废墟的颜色渐渐褪去，变成一团团灰蒙蒙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就在意识即将被拉回的那个瞬间，吉日忽然看到了什么。

　　在那棵树的树干上，除了莫德里奇刻下的那两个名字之外，还有一行新的刻痕。

　　那不是少年的笔迹。少年的刻痕张扬而潦草，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和炫耀。但这行新的刻痕不同。它很细，很浅，像是用一块尖锐的小石片一点一点划出来的，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吉日努力地辨认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

　　“世界终将毁灭，一切都将重生。”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他对阿莉西亚说过的话。

　　在那个湖边，当阿莉西亚走向湖水的时候，他的声音——或者说是某种借他之口发出的声音——对阿莉西亚说了这句话。然后湖水荡起涟漪，水面浮现出这几个字，让阿莉西亚看到了。

　　而现在，它们被刻在了这棵树上。

　　是阿莉西亚刻的。

　　一定是她。

　　吉日想再看清楚一些，但意识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那股巨大的拉扯力再次出现，猛地攥住了他，把他从这个世界里硬生生拽了出去。

　　视野在急速地收缩。焦土、废墟、那棵树、树上的刻痕，一切都在迅速远去，像是被拉进了深渊。吉日最后看到的，是那棵树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上的样子。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