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空被洗得像一块干净的青玉,连云丝都见不着几缕。
泥土和青草的腥气混在一起,被微风一吹,带着股雨后特有的清爽,钻进鼻子里。
沐书禾跟在陆叁壹身后,踩着湿漉漉的官道,一脚深一脚浅。
那身被法术焕然一新的嫁衣,已经被她换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收在一个小小的包袱里。现在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衫裙,还是陆叁壹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干净,合身,让她感觉自在了很多。
她成了先生的记名弟子。
这个认知,直到现在,还让她觉得像踩在云端上,每一步都飘飘忽忽的,不那么真实。
从乌镇出来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他们就这么走着。
用两条腿,一步一步地走。
这让沐书禾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在她贫瘠的想象里,仙人出行,不都该是脚踩飞剑,瞬息千里吗?再不济,也该是缩地成寸,一步踏出,便已在百里之外。
可她的这位先生,偏偏选了最笨、最慢的一种方式。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散漫,双手拢在袖中,时不时会停下来,看看路边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或者听听林子里传来的鸟叫。
那神态,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闲逛。
沐书禾不敢问。
从她跪在桥上,赌上一切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给自己立下了规矩。
不该问的,不问。
不该看的,不看。
先生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现在是“记名弟子”,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离一个真正的弟子还差得远。她更像是一个被允许跟在旁边的小丫头,一个随时可能因为不够“有趣”而被丢下的看客。
所以她必须小心翼翼,必须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
她默默地跟在陆叁壹身后三步远,这是一个既能听清吩咐,又不会显得过分亲近的距离。她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观察,观察先生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试图从中揣摩出他的喜好。
他喜欢安静,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似乎对凡尘俗世的一切都抱有几分好奇,一碗路边茶寮的粗茶,他能喝出滋味;一个老农随口讲的乡野怪谈,他能听得津津有味。
他又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无论是乌镇镇民的感恩戴德,还是张家老爷那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来的恐惧,他都视若无睹,转身就走,没带走一片云彩,也没留下半句言语。
这是一个矛盾到极点的人。
强大,又随性。
淡漠,又饶有兴致。
沐书禾觉得,自己这十八年里学会的所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幼稚。
她根本看不透他。
这种感觉,让她既安心,又惶恐。
安心的是,跟着这样的人,似乎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惶恐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能跟多久。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官道旁的树林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一条小溪从草地中蜿蜒流过。
陆叁壹停下了脚步。
“歇会儿。”
他走到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姿态随意。
沐书禾连忙放下背上的小包袱,从里面取出水囊,快步走到溪边,将水囊里的水倒掉,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遍,又重新灌满了清冽的溪水,才恭恭敬敬地递到陆叁壹面前。
“先生,喝水。”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她过去无数次照顾病重母亲时练就的本能。
陆叁壹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沐书禾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能派上用场,总是好的。
她退到一旁,也找了块小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干硬的麦饼,一个递给陆叁壹,一个自己小口小口地啃着。
麦饼又冷又硬,喇得嗓子疼,可沐书禾却吃得格外香甜。
这是她十八年来,吃过的最安稳的一顿饭。
不用担心下一顿在哪儿,不用害怕睡到半夜会被人闯进屋子。
这种感觉,太奢侈了。
陆叁壹没吃麦饼,他只是看着手里那个喝了一半的水囊,似乎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手腕一翻,那个水囊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古朴的铜镜。
那面铜镜约莫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一些看不懂的云纹,镜面并非后世常见的光滑水银,而是一种暗沉的青铜色,上面还带着些许斑驳的铜绿,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前朝古墓里刨出来的老物件。
沐书禾的目光被那面镜子吸引,但她很快就低下头,继续啃自己的麦饼,不敢多看一眼。
“想看吗?”
陆叁壹的声音忽然响起。
沐书禾啃麦饼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陆叁壹将那面铜镜递到她面前,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拿着,看看。”
沐书禾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面铜镜。
镜子入手冰凉,质感沉重,不像凡物。
她低头看去,那暗沉的镜面里,只能模糊地映出自己那张带着风尘之色的脸。
这有什么好看的?
她心里正疑惑着,陆叁壹屈指,在镜背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的轻响。
沐书禾手中的铜镜,突然亮了起来!
那暗沉的镜面,仿佛变成了一汪被投入石子的秋水,荡漾起圈圈涟漪。紧接着,光芒散去,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她的脸!
那是一片翻涌的、漆黑的河水!
是乌镇的渡口!
沐书禾的呼吸猛地一滞!
镜中的画面,并非静止。它在动!
她看到了那座矗立在河边的河神庙,看到了祭台上那些惊恐绝望的镇民,也看到了……穿着一身刺目红衣、面如死灰的自己!
这……这是怎么回事?
镜子怎么会映出过去发生的事?
还不等她想明白,镜中的画面陡然一转!
视角仿佛被瞬间拉高到了百丈高空,整个渡口,整个乌镇,都尽收眼底。
她看到,那漆黑的河水之下,一个庞大的、令人作呕的阴影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一条巨蛟!
它比沐书禾在祭台上看到的要庞大十倍不止!身体盘踞在水底,几乎填满了那段河道,身上覆盖着碗口大的黑色鳞片,黏液遍布,头顶的独角闪着幽幽的绿光,一双血红的眼睛,充满了贪婪与暴虐。
沐书禾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原来,那怪物的真身,竟是如此恐怖!
他们之前看到的,不过是它探出水面的一小部分!
若是它整个身子都钻出来,恐怕一口就能吞掉半个乌镇!
镜中的画面还在继续。
她看到,那个怪物张开了血盆大口,正要将祭台上的所有人一口吞下!
就在这时,画面的最边缘,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瓜子壳,它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河神庙的牌匾上。
然后,天黑了。
镜中的天空,在瞬间被浓厚的铅云覆盖。
比墨还黑的云层之中,有紫色的电光疯狂窜动,如同无数条狂怒的龙蛇!
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即便只是隔着镜子,也压得沐书禾几乎喘不过气来!
“轰隆——!!!”
一道比水桶还粗的紫色神雷,撕裂了整个天空,带着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暴烈气息,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那块小小的瓜子壳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在镜中那个无声的世界里,那座百年庙宇,连同水底那头不可一世的巨蛟,就在那道紫雷之下,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瞬间消融、蒸发、化为虚无!
连一点灰烬都没有剩下!
整个过程,只在一瞬间。
镜中的世界,又恢复了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空荡荡的河岸,和祭台上那些目瞪口呆的幸存者,证明着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画面到此为止,镜面重新变得暗沉。
可沐书禾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怔怔地捧着那面铜镜,大脑一片空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震撼。
恐惧。
以及……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之前在祭台上,她只知道发生了很可怕的事,但具体是什么,她根本看不真切。
直到此刻,通过这面镜子的“回放”,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究竟从何等恐怖的灾难中幸存了下来。
也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男人,随手扔出的那片瓜子壳,引动的究竟是怎样一种神罚!
“看清楚了?”
陆叁壹的声音淡淡传来,将她从失神中唤醒。
沐书禾猛地回过神,她抬起头,看着陆叁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问这镜子是什么宝贝,想问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可这些问题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配问。
“这东西,叫万象镜。”
出乎意料的,陆叁壹主动开口解释了。
他从沐书禾手中拿回镜子,在手里随意地抛了抛,仿佛那不是一件能映照过去的仙家至宝,而是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能记录些沿途看到的有趣画面,省得以后忘了。”
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个随手记日记的本子。
沐书禾的心脏却因为他这句话,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记录……有趣的画面?
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在他眼中,仅仅只是“有趣的画面”?
“先生……”
沐书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那道雷……是……是天罚吗?”
她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她多希望,陆叁壹能点点头,告诉她,那是上天降下的惩罚,而他,只是顺应天意的执行者。
这样,她心里那份对未知的恐惧,或许还能少一些。
然而,陆叁壹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了然,和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他看着沐书禾,就像看着一个问出“太阳为什么是热的”这种问题的孩童。
“天罚?”
他摇了摇头,语气随意得像是拂去肩上的一粒尘埃。
“老天爷可没那么闲,管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顿了顿,迎着沐书禾那骤然收缩的瞳孔,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出了那句彻底颠覆她整个世界观的话。
“那不是天罚。”
“那只是我闲着无聊,引动的一缕雷意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