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引动的一缕雷意罢了”,像一根无形的针,在沐书禾的心里扎了一下,不疼,却让她整个人都漏了气。
她感觉自己过去十八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都在这句话面前,碎成了一地齑粉。
接下来的路,沐书禾走得浑浑噩噩。
她不再去看来时的路,也不再去想去时的方向。她的眼里,只剩下陆叁壹那个不紧不慢的背影。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反复回荡的,只有那面镜子里毁天灭地的紫雷,和陆叁壹那句云淡风轻的解释。
原来,凡人敬畏如神明的天威,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玩意儿。
那他……究竟是什么?
是仙?
是神?
还是某种她根本无法理解的存在?
这种巨大的、无法逾越的差距,让她生不出半点嫉妒或是不甘,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
就像地上的蝼蚁,仰望着九天之上的烈日,除了感受那份光与热,根本不会去思考太阳为何会发光这种愚蠢的问题。
因为,那已经超出了它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们离开了官道,转而走进了一条荒僻的小径。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光线也渐渐暗淡下来。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腐叶与泥土的味道。
沐书禾对这种味道很熟悉,这是山林深处的味道。
可今天,这味道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阴冷的气息,像是陈年棺木被撬开时,散发出的第一缕腐朽之气,钻进鼻子里,让人的骨头缝都泛着凉意。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林木豁然开朗。
一片荒凉的、长满了半人高野草的坡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坡地上,东倒西歪地矗立着一个个小小的土包,有的土包前还插着一块早已腐朽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
风吹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沐书禾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她的脸“刷”的一下,血色褪尽。
乱葬岗!
这里……竟然是一处乱葬岗!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是最禁忌、最不祥的地方。白天路过都要绕着走,生怕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陆叁壹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径直走了进去,在一片还算平坦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看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的沐书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怕了?”
沐书禾的嘴唇哆嗦着,她想说不怕,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诚实得多。
“此地阴气汇集,又不受城隍香火管辖,游魂野鬼最是活跃。”陆叁壹好整以暇地解释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一处风景名胜。
“对你这种刚入门的弟子来说,是练习净身咒的绝佳宝地。”
净……净身咒?
在这里?
沐书禾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先生……”她终于挤出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能不能……换个地方练?”
“不能。”
陆叁壹的回答简单而干脆。
他伸出食指,对着沐书禾的眉心,隔空一点。
一道温和的白光,瞬间没入她的脑海。
一段晦涩拗口的经文,立刻清晰地浮现在她的意识里。
“净身咒,修仙入门第一咒,用以洗涤凡尘浊气,护持己身不受阴邪侵扰。”
陆叁壹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心无杂念,口诵真言,引天地灵气于身。你体质特殊,一点即通,试着念一遍。”
沐书禾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看看周围那些孤零零的坟包,感觉每一丛晃动的野草后面,都藏着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怕得要死,可陆叁壹的话,她又不敢不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结结巴巴地念出了脑海中那段经文: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弟子魂魄,五脏玄冥……”
声音又小又抖,不成曲调。
念完一遍,什么反应都没有。
周围依旧是阴风阵阵,寒意刺骨。
“错。”
陆叁壹的声音响起,“你这不是在念咒,你这是在念催命符。声音抖成这样,鬼没来,先把自己的魂给念散了。”
沐书禾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
“记住,”陆叁壹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修仙先修心。心若不静,气则不凝。你连自己的恐惧都无法克服,还谈什么驾驭天地灵气?”
“再念。”
沐书禾咬了咬牙。
她知道,这是先生给她的第一个考验。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她还有什么资格跟在他身边?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在河神祭台上的绝望,想起在雨夜长街上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些已经死了的东西吗?
一股狠劲从心底涌了上来。
沐书禾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坟包,眼神从恐惧,渐渐变得坚定。
她挺直了腰杆,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的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变得清晰而沉稳。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
随着咒语的念出,她感觉自己仿佛和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一丝奇妙的联系。
空气中那些冰冷的、令人不适的气息,似乎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
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从丹田深处升起,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有用!
沐书禾心中一喜,念得更加专注。
一遍,两遍,十遍……
她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身在何处,脑海中只剩下那段玄奥的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念完最后一句时,缓缓睁开眼。
她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带着些许腥臭的黑色黏汗。
而整个人,却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惨白的光洒下来,让这片乱葬岗显得愈发鬼气森森。
可沐书禾的心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
那股发自身体内部的暖意,如同穿上了一件无形的衣裳,将外界的阴寒隔绝开来。
她正想向陆叁壹报告自己的成果,一转头,却愣住了。
只见陆叁壹,不知何时,已经在不远处一片最大的孤坟前,盘膝坐下。
而他的面前,竟然摆开了一套精致得不像话的茶具。
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里面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没有半点烟火气。炉上坐着一把乌黑的铁壶,壶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地沸腾,冒着丝丝白气。
旁边,一张紫檀木的小茶盘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只天青色的汝窑茶盏,一个白瓷茶荷,里面盛着几片舒展的、墨绿色的茶叶。
这幅景象,若是放在江南的某个雅致庭院里,定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景。
可放在这荒郊野外的乱葬岗,对着一座不知埋了什么东西的孤坟……
沐书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刚刚因为净身咒而升起的暖意,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这……这是在干什么?
陆叁壹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拿起茶荷,将茶叶拨入壶中,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在阴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与周围腐朽的气息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他提起铁壶,将滚沸的溪水冲入两只茶盏,温了一遍杯,然后才将第一道茶汤注入其中。
茶汤色泽碧绿,清澈见底。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自己面前,又将另一杯,缓缓地推向了那座孤坟。
茶盏的底座,在粗粝的地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声。
在这死寂的乱葬岗上,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座比其他坟包都要大上三圈、连块墓碑都没有的孤坟上,嘴角噙着一抹淡得看不出的笑意。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林间的虫鸣,也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那红泥小炉里的炭火,还在无声地燃烧,将陆叁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沐书禾听到了她这辈子听过的、最让她毛骨悚然的一句话。
只听陆叁壹用一种闲聊般的、平淡的语气,对着那座孤坟,轻声开口道:
“阁下在此独居千年,夜深人静,可愿现身共饮一杯?”

